美麗的花東縱谷,百年老街上,座落一間很有歷史的鳳林教會,在這裡,很自然地認識了張七郎的名字。他帶著理想從淡水遷移鳳林開墾,來實踐信望愛的基督信仰,不僅在醫療,更在教育和國家建設。一位愛鄉土硬頸的客家人。
閱讀花蓮鳳林二二八
紛亂的時代,無數菁英,悲情地走向屈死之路。鳳林山下的太古巢農園,在一九四七年四月四日落水的夜晚,粉碎了為家鄉耕耘的夢,張七郎滿腔熱血撒郊原,與兩個小兒屈死這塊盡心耕耘的土地。小鎮頓時失去了三位醫師、三位女性失去了伴侶,幼小孩童失去爸爸堅實的膀臂。客廳置放三俱被凌虐致死從荒野拖回的冰冷屍體,三個女人與幼小孩童流淚痛哭。
這一晚,張七郎的太太詹金枝女士,哀慟中跪下呼喊祈禱「上帝啊!請在我軟弱時幫助我們。」突如其來的巨變,19歲的三媳,哭喊著:「哪裡有上帝?上帝啊!在哪裡?」不過很快的,這位已過半百五十五歲堅毅的女性,堅強的擦乾眼淚,轉向兩位也失去丈夫的媳婦說:「不要哭,擦乾眼淚,我們還要活下去」。至此,她擔起穩定家庭支柱的重要力量,沒有因為二二八以後就躲起來,她照樣抬起頭來往街上走,張宗仁的大兒子張文滿憶祖母時說:「在那個年代,有多少女性會這樣做?連我的母親葉蘊玉都說,如果是她,早就瘋了」。大孫親身經歷,看見殘破的家能維護,是祖母堅定敬虔的信仰,在苦境中支持著她。從那時開始,她便很少在媳婦面前哭,三媳玉蟬說:「晚上我醒過來,不管何時,都聽到媽媽吟詩祈禱的聲音」。這是信仰者苦境中移轉的力量,吟詩為她帶來加倍的祈禱。
事件發生後,經濟來源中斷。家裡沒錢買肥皂,就到山上採香蕉桐,燒成灰,灰的鹼性很重,就用那個灰洗衣服。三位女子從醫師娘變身為農婦,以前都是穿著洋裝、白襪、白布鞋、拿著洋傘,現在開始捲起袖子、拿鋤頭戴斗笠、墾地種作物,從沒做過養豬養雞、種菜園種果樹這麼辛苦勞動的事。
她們是受難者,心靈都深受創傷,住在一起,生活上實在經歷很不容易走的路。心裡有怨有恨嗎?因著當時國民政府軍的暴行,事件後,即使家裡沒有錢,詹金枝向親友借,為的就是要親自拿訴冤狀申訴,從東部到西部,堅強的她,大膽勇敢地在〈訴冤狀〉質問:「你們沒有審判怎麼能殺人?沒有拘捕狀怎麼能來抓人?」這位女子為公理發聲,勇敢的奔走。雖是如此,她並沒有恨外省人;有一次,去街上朋友家坐在客廳(向著街上),看到一個住在山上的外省人,他的太太死了,肩上擔著籃,一邊放小孩一邊放材,賣山上砍下的木材來買米,便問他:「你有帶來米袋來嗎?」於是詹金枝便親自帶他去米店拿一斗米給他。其實詹金枝並不認識他。十多年後,這位外省人,拿一隻雞來要報答,那時詹金枝已過世了。
一晚失去摯愛三人,並沒有消褪助人的熱情,這是她的本質,是來自信仰美善的力量。
聆聽女性堅忍愛的故事
七十六年了,經過三代,走進太古巢,這依然由後代子孫親手照顧美麗的山下花園,每春暖花開之季,迎來陣陣柚花香。猶記,張七郎的孫,三兒張果仁的兒子張至滿(父親遇難時,他還在母親腹中),有一次,漫步在園子裡介紹果樹時說:「牧師妳看!這是我祖父時期就種植的花種。」他的神情滿滿的歡喜;到如今,維持這園子的原貌是後代子孫感懷的行動。此刻,身歷如天堂般幽靜園子裡,在歷史的河流中,這裡曾經流下了無數妻兒的淚水。
坐在頭髮已斑白九十四歲玉蟬姐身旁,那年她十九歲。聆聽她重述太古巢曾有的悲喜哀樂。常用土包子、奴才,直白地用詞形容詞自己的一生。一輩子守在園子裡,為了報恩,更是作為一位媳婦與母親的堅忍。
六歲就來到張家,明白自己的身份,特別乖巧懂事,勤勞工作。張七郎、詹金枝夫婦,雖不是親生父母親,卻疼她如親生,甚至讓她與自己女兒一樣去讀書,在這家庭受到滿滿疼愛。每每在講述這段過往時,依然堅定地說:「那時我告訴我自己,我長大後一定要孝順爸爸…….」。這個心願在那夜晚破碎了!思念愛她父親的愛與報恩的心,超越了一把刀插心肝的痛,這份永不止息的愛,沒有因為死亡隔絕,仍暖暖地流動在她深深的感謝懷中。
我所面對面認識的玉蟬姐,六歲到九十四歲,從孩童—少女—媳婦—母親—阿嬤—阿太,一生留在太古巢。
終於,玉蟬姐完成母親的心願了,訴冤狀輾轉的交付李登輝總統,一九九0年她更勇敢地站立在千人面前,講述當年的血淚史,下台才知,郝伯村也在台下聆聽。
常常夜晚入眠時,過去一幕一幕如電影般地浮現,她說,我會問自己:「那麼辛苦,妳怎麼熬過來?」是啊!我們老姐妹玉蟬怎麼熬過來的?身為一位女性牧者,觀看她也觀看己,我知,這就是傳統女性的堅韌,為了孩子,為了報恩,再重的擔也甘願繼續背負。然而這個擔真的不好擔啊!她們的故事中都隱藏著看不見的力量,推著她們為愛勇敢活下去。永不止息的愛,是她永存在心裡的「微聲盼望」,幫助她,一生守在園子,守著對父親張七郎報恩的愛,守著對兒張至滿母性的愛,我知上主的聖愛也會守護著她到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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