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平安！請問日月潭教會主日禮拜是幾點呢？」「我們教會主日禮拜是七點半。」「那麼早啊！」「不是，是晚上七點半，而且是星期六晚上喔！」「了解，怎麼不是在星期天做禮拜呢？……」
這是日月潭教會的日常，不只是打電話來的，經過的觀光客也會有類似的對話。這些人多半是基督徒，有些只是出於好奇心，但大部分的人都是想要在旅途中可以守主日。當聽到主日禮拜是在星期六晚上，幾乎所有人都會好奇想要知道原因。因為，大部分的基督教派，特別是長老教會很少在星期六舉行主日禮拜。所以，有一定比例的觀光客因無法習慣星期六參加禮拜，就選擇附近其他教會，或者乾脆選擇向上帝請假一個主日。
初次踏入日月潭
話說從前， 2008年6月中，我們夫妻在傳道師抽籤後被派往「日月潭教會」。是的，教會就位於台灣首屈一指的觀光景點「日月潭」，被派往此教會可說是人人稱羨，真是「上輩子燒……」，不是啦，真是上帝大大的恩典！在確定教會之後，我們兩人與家人從彰化老家出發，一同前往探路。
當時手機還不是智慧型，因此，只能先上網看地圖，再憑著地標和印象開車前往。原本預估2小時的路程，在3小時之後才好不容易看到日月潭，也看到了當地著名的地標——涵碧樓。當我們向當地人詢問日月潭教會時，換來的是一臉疑惑，有人以為是著名的「日月潭耶穌堂」，有人以為當地沒有教會。最後，終於有人指向遠遠的對岸，那裡有一個伊達邵社區（舊名德化社），似乎有一個教堂，終於再30分鐘後才到了教會。
抵達教會時正是舉行週末兒童營的時間，為了不打擾事工，我們就決定四處逛逛，趁機了解整個社區環境。當然，身為「觀光客」的我們，第一個被吸引的就是那裡有熱鬧的商圈，所賣的無論是吃的、用的，幾乎都會與「原住民」有關。原來，「伊達邵」是一個原住民部落，住著台灣原住民人口數最少的邵族。原來，日月潭教會雖屬於平地中會，所牧養的對象包括邵族、平埔族以及漢人。之後，又到風光明媚的伊達邵碼頭，呼吸著帶有花香的新鮮空氣，望向湖邊有許多遊艇在潭上穿梭。正在享受美景的同時，也開始意識在這裡的宣教所要面對的景況：既是原住民部落，卻又是觀光的地方。
在觀光區討生活的人們
每當週日過後人潮散去，日月潭教會所在地的伊達邵部落就恢復了本該有的寧靜。此時，住在這裡的人結束做生意、送往迎來的狀態，漸漸顯露出原來的本性。在這裡牧會最享受的就是到社區、部落裡，與邵族人聊天。與大部分的原住民族不一樣，他們幾乎都不是基督徒，而是當地明德宮的信徒。即使約在1873年，宣教師甘為霖牧師在埔里、日月潭已與族人相遇，可見宣教的足跡很早就到日月潭，卻沒有人接手持續宣教的工作。不過，他們更可能受到日月潭很早期就發展觀光業的影響，常常必須跟漢人做生意，間接地讓漢人的文化與宗教很早就進入部落裡。
不過，他們在年輕時多多少少參加過教會活動，可能是聖誕節或兒童營……等等。因此，他們都會帶點尊敬，又很親切地與我們互動。有時坐下來與他們聊天，氣氛一high，他們開始唱起詩歌來。當然，其中一首絕對是「一切歌頌讚美」。此時，彷彿造訪其他原住民部落，在美妙的歌聲中，看見他們內心的單純與熱情。
就如同每個人總是在面對生活壓力之下，收起自己原來的本性，好適應這個社會，期待能夠讓自己與家人好好過日子。在觀光地區討生活並不如想像的容易，尤其是在交通還不是很方便的年代，他們可說是過著非常「愜意」的生活——「每週工作『2』天、週休『5』天」的日子，直等到2009年，往返草屯與埔里的國道6號開通之後，才稍微改善。
「週休5天」聽起來很浪漫，實際上卻反映出他們要養家活口或糊口飯吃都是相當辛苦的。然而，若恰好週末兩天遇到下雨天或十分寒冷時，觀光客可能剩下還不到十分之一，因此，他們必須想盡辦法，讓自己在激烈競爭的生意中脫穎而出。
商場成為人性的修羅場
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做生意的人若對競爭對手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是很現實的卻也是很無奈的話。他們能做生意的時間那麼少，只要稍微有閃失，收入不如預期，將會影響整個家庭的經濟。可想而知，他們必須收起單純且熱情的心，即使面對自己的族人、甚至是親人，他們只能為自己著想。當我們牧會的時間一長，漸漸地發現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情感上的糾葛可謂是錯綜複雜。因此，他們明爭暗鬥，不惜破壞彼此的情感，只求讓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
其中，在觀光地區有一個很明顯的現象，若有人開發一個品項熱賣，就會有許多人爭相模仿，最後，觀光客看到許多攤販所賣的東西都很雷同，而這是他們彼此競爭最容易觀察的現象。
其中有一個著名的活動，也相當影響著邵族人的生活，那就是「日月潭國際萬人泳渡」活動。這項活動大約在每年9月左右舉行，此時，正值農曆8月左右，通常是邵族舉行大約5~20天的傳統祭儀「祖靈祭」期間。這項泳渡活動的起點是日月潭水社的朝霧碼頭，終點恰好是伊達邵碼頭。因此，這項活動勢必牽動到「祖靈祭」的進行，這也讓族人處在兩難：一方面，泳渡活動帶來的人潮，也帶來當地的經濟效益；另一方面，對邵族來說，維持傳統祭儀不只是文化的傳承，更是攸關族人的身分認同。另外，影響「祖靈祭」進行的是：透過網路社群媒體的傳遞，吸引了許多觀光客慕名而來，間接或直接影響到祭儀的進行，甚至觸犯了禁忌。譬如，邵族祖靈祭所唱的歌，只能在祭儀期間唱或播放，祭儀一結束，連族人都不可再唱或播出。
觀光產業帶給族人或當地人謀生活的效應，卻逼使他們必須改變生活型態，這讓他們沾染到功利主義，並且連關乎身分認同的祭儀都可能被影響。這樣的結果，姑且不評論其中的好壞，卻也必須承認讓他們確實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才能在這塊土地生存。
禮拜六做禮拜的教會
當我們將眼光從部落、社區，轉回到日月潭教會時，就如一開始曾提到的，教會是在星期六晚上舉行主日禮拜的，這也是因教會處在觀光地區而做出的調整。當有人質疑基督徒為何選擇在「安息日」做禮拜時，我們都會打趣地回答說：「猶太人日落後就是隔天，星期六晚上已經是猶太人認定的『星期天』了。」
其實，日月潭教會曾經幾次調整主日禮拜的時間，曾經改在星期天早上7點，但他們在禮拜後就要匆匆忙忙地去上班或準備開店做生意，兄姐們認為這樣就沒有團契生活；另外，也曾經改在禮拜天晚上，有些兄姐必須接送在外地上學的孩子回到宿舍或住處，導致他們無法參加禮拜。
即使星期六晚上也不是很好的時間點，尤其做民宿或飯店相關工作的人，他們經常為了接待晚上才到的觀光客，不是無法前來禮拜，就是必須在中途暫時離開。因此，當外人不習慣星期六做禮拜，甚至有人認為這不符合基督徒遵守「主日」敬拜上帝的規定時，都必須了解這是發展觀光帶給他們的影響。
孩子也受這世界影響
那麼，兒童或青少年事工總不會受到觀光地區的影響吧？或許，我們會覺得這可能是宣教契機，在週末家長最忙的時候，教會若辦週末營或青少年團契，孩子有安全的去處，他們就可以安心工作了。
剛開始，在日月潭教會牧會時，我們也是這麼想。對我們來說，每個禮拜六下午兩點開始的兒童營，不只是一個活動而已。在預備做勞作時都會思考，今天帶給孩子們的信息，孩子們可以怎麼「用手做出來」？於是在信息之後的一段勞作時間，就不只是照本宣科，而是依孩子的狀況與主題發揮創意，在這樣有趣的時間裡，可以和這些孩子們有對話與互動的時間。
但當我們延續前任牧者所辦理的「週末兒童營」時，發現並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每到週末營的時間，就必須四處尋找孩子，好邀請他們來教會。然而，他們有各式各樣的理由選擇不來，但大多與「賺錢」有關，有些是跟著父母做生意，有的是去打工賺錢。
對他們來說，或許兒童營的活動，包括詩歌、故事分享、遊戲與勞作活動，他們都很喜歡。不過，他們從小就被灌輸，「賺錢」比較重要。這也延伸到後來我們想要發展青少年事工時，發現他們週末都是在「打工」。因此，當時就商請台北古亭教會贊助孩子的生活費，讓他們以「打工」的方式幫忙教會做週報，才慢慢把他們帶到教會來。
在陪伴兒童營的過程中，漸漸發現孩子會長大，但適合他們年齡層階段的成長領域似乎要再擴展，青少年事工也開始把從兒童營進入國中階段的孩子組成青少年團契。禮拜天一大早，曾前往附近的國小與他們一起打籃球，週六下午兒童營結束後，就開始約幾位青少年有一個小小的聚會，時常在聚會裡談論一些生活的話題，才漸漸地與這幾位青少年有更多的互動。
當中有青少年想要學習吉他和打鼓，我們也想幫助這些孩子發掘一些恩賜與才能。當時曾想辦法透過與其他教會溝通尋找經費，在每個禮拜天下午開著教會福音車，載幾位青少年前往埔里學習樂器。隨著青少年漸漸成熟，教會也開始建立敬拜團，在服事與學習的過程中彼此配搭。同時，也曾帶領教會青少年一同支援鄰近教會的聖誕事工，讓服事不只是停留在熟悉的教會與空間，也能夠成為協助與祝福他人的力量。
觀光區教會的牧養挑戰
以說是牧會生涯中最單純的一段時間。不過不可否認地，即使教會兄姐也深深受到觀光產業所帶給他們影響，這些除了影響禮拜時間以及推動兒童、青少年事工以外，也影響他們對於信仰的觀點。
許多時候，看到教會信仰虔誠的兄姐為了信仰與服事，必須付出的代價比我們所想像還要大。他們可能要提早打烊，少賺一些錢，為了就是來教會做禮拜；他們也可能在參加主日禮拜時，為了服務客人只能暫時離開。而這樣的情況，也影響有經濟壓力的其他兄姐來教會親近主的意願。久而久之，他們漸漸離開信仰、忘記上帝。另外，就如前面所說的，因為做生意的關係，有些人習慣做什麼事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利益，因此，當教會辦理宣教活動時，就必須很小心，因為這些人若發現得不到任何利益時，就不會再來了。
當我們想到「日月潭教會」時，就會想到這是一個著名觀光景點的教會，卻也提醒我們：這也是一個過度發展觀光的地方。它已經影響了這個地方的人、事、物，更影響了基督教在此的宣教。或許，不能直接評論觀光所帶來的都是負面的，但絕對不能被日月潭的「美景」所蒙蔽，最終仍必須面對觀光的負面效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