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校園，可以重新開花

       台灣正走到一個奇特的十字路口：一邊是教室愈來愈空，一邊是白髮愈來愈多。2025年台灣已進入超高齡社會，每五人就有一位年過65歲；同一時間，大專新生人數比十年前少了約三成。許多私立學校擁有完整的宿舍、餐廳、圖書館、運動場與林蔭步道，卻因招不到學生而逐漸閒置。

       換一個眼光來看，這些「荒場」其實是預備好的祝福。宿舍稍加改裝，就是長輩的居所；餐廳可以供應共餐；圖書館與教室可以開設樂齡課程；年輕學生與長輩生活在同一個園子裡，就是最自然的「青銀共居」。對學校而言，養生村、退休宅帶來穩定收入，挹注辦學；對長輩而言，住進的不是冰冷的機構，而是一個有書香、有青春氣息、有群體的社區，在熟悉的關係中繼續學習、服事、結果子。聖經應許：「他們年老的時候仍要結果子，要滿了汁漿而常發青。」（詩篇92:14）先知以賽亞也說，遵行公義的人「必修造久已荒廢之地……人必稱你為補破口的，和重修路徑與人居住的。」（以賽亞書58:12）利用校園照顧長者，正是補破口、重修荒場的工作。

       其實十年前，政府也曾這樣夢想過。2015年教育部「高等教育創新轉型方案」白紙黑字把「老人照護：日間照護中心、老年大學、銀髮學院、養生村」列為學校轉型的方向，當時玄奘大學的「雲來銀髮書院」、中華醫事科大的「幸福元氣村」都曾躍上新聞版面。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然而十年過去，這些構想全數胎死腹中，至今看不到一所私校成功跨業辦成養生村或其他福利事業。問題不在缺乏愛心或創意，而在法令的門被一扇一扇關上。筆者長期關心私校教育及政策發展，深知這個困境是「三道鎖」層層疊加的結果。

       第一道鎖，鎖住還在辦學的學校。依私立學校法，學校若想自己經營，只能辦「與教學、實習、研究相關」的附屬機構（第50條）—護理科系附設的實習照顧中心勉強說得通，純居住性質的養生村、退休宅、共生宅則完全搭不上邊；何況住宿式長照機構依長照法規另有法人資格門檻，學校法人未必跨得過去。退而求其次，學校可以把閒置土地出租或設定地上權給專業業者（第49條），教育部為了開這扇門，訂了「促進學校財團法人辦理不動產活化實施原則」，但條件是承租人的使用必須符合都市計畫等土地法規。這就撞上了真正的死結，即校地在法規上是「學校用地」或文教區，本來就不容許興建住宅或住宿機構，而辦學中的學校幾乎沒有變更地目的管道。換句話說，這扇門看似開著，但門外卻是一堵牆。

       第二道鎖，鎖住停辦退場的學校。私校法第71條原本容許學校法人停辦後有三年期限「改辦教育、文化或社會福利事業」，立法用意正是讓校產延續公益使命，但至今主管機關對於改辦案並無明確的審查標準，導致絕大多數改辦案鎩羽而歸，少數個案甚至有主管機關恣意妄為、行政濫權之嫌。2022年《私立高級中等以上學校退場條例》通過後，被公告為專案輔導的學校更被限縮只有兩年的改辦期限，要改辦養生村或其他福利事業，這種需要變更地目、申請設立許可、募集資金的大工程，兩年根本來不及，法令等同名存實亡。

       第三道鎖，是社會信任的崩壞，這把鎖決定了前兩把為何鎖上。2015至2016年間推動的《高等教育創新轉型條例》草案，原本備妥了鑰匙，即學校可在不變更地目的情況下引進合作夥伴進駐校園，土地得出租或設定地上權長達五十年，停辦改辦的土地變更也有快速通道。可惜草案第二十條容許董事會於清算後領取「慰助金」的設計，坐實了外界「假轉型、真掏空」的疑慮；當時又接連爆出爭議學校無預警停辦、惡意欠薪的新聞，致輿論全面轉向防弊。教育部於2017年再推出《私立大專校院轉型及退場條例》草案，法律名稱刪去「創新」，只剩「轉型及退場」，且悄悄把「轉型」重新定義為「換一種方式繼續辦教育」—私校想跨出教育辦養生村，從此被歸類為「退場」的一環，是學校身後的財產處理，而不再是學校求生的路。這部草案於2017年6月於立法院一讀之後便無疾而終；到了2022年，教育部再推出《私立高級中等以上學校退場條例》，連「轉型」二字也從法律名稱中消失。七年之間，有關私校的轉型及退場，立法的思維明顯從「幫學校找活路」退到「看守學校的遺產」。防弊固然必要，但當法律只剩看守遺產的思維，校園裡預備好的祝福，就只能繼續荒廢。

突破之路：興利重於防弊

       攸關私校教育的存亡興衰，必須振臂疾呼教育部與社會，重新拾回當年創新轉型條例的立法精神—不是照抄舊條文，而是恢復「興利」的眼光，在財產信託、財務公開、公益董事監督等防弊配套之下，容許辦學中的學校以公共設施多目標使用、地上權合作等方式，與專業的長照及社福團隊攜手，把閒置校舍轉為服事長者的場所。對於被公告為專案輔導的私校，政府也應修法寬限改辦期，並制定明確的審查程序及標準。監督與開門，本可並行不悖。

       對教會學校而言，也不能坐等法令改變，建議善用教會集體力量並連結教育團體一起推動修法、鬆綁法令。同時趁著還保有規劃主動權的此刻，就當及早盤點校產、查明土地分區、尋找專業夥伴。長老教會體系其實不缺經驗—雙連教會創設的雙連安養中心，早已是全台老人照顧的標竿。教會的學校、醫療與社福網絡若能彼此連結，正是別人沒有的屬靈資產。

作上帝的好管家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名下依私立學校法設立的學校有長榮大學、真理大學、馬偕醫學院、馬偕醫護管理專科學校、淡江中學、長榮中學、長榮女中及台灣神學研究學院、南神神學院。除馬偕體系外，多數學校均感受到少子化的寒意。面對困境，我們可以像那領一千銀子的僕人，因為懼怕就把主人的銀子埋在地裡；也可以像領五千的僕人，勇敢把資源投入禾場，最終聽見主說：「好，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馬太福音25:21）閒置的校舍，就是那埋在地裡的他連得。

       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城牆時，參巴拉譏誚他、仇敵恐嚇他，他卻回答：「天上的上帝必使我們亨通，我們作祂僕人的，要起來建造。」（尼希米記2:20）今日教會面對的法令高牆與社會疑慮，何嘗不是現代的參巴拉？但屬上帝的百姓，從不因牆高就放下手中的工。

       求主幫助眾教會與學校董事會，不把難處當作停工的理由，而以信心作精明又忠心的管家，讓空盪的校舍再次亮燈，讓長輩在有詩歌、有年輕人、有主日禮拜的園子裡，被稱呼名字、被需要、被記念—年老仍然結果子，滿了汁漿而常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