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影音已經成為許多人理解世界的入口。根據台灣網路資訊中心2025年《台灣網路報告》，有78.46%台灣民眾過去三個月曾觀看短影音，58.04%幾乎每天觀看。從新聞時事、國際局勢、投資理財到健康知識，各種類型的資訊被壓縮成一支支快速滑過的影片，透過社群演算法推送到每個人的手機螢幕上。

        想像一下，如果一個短影音平台受到威權國家控制，又能透過演算法決定使用者看見什麼、看不見什麼，那麼它就有機會成為極有效率的認知作戰武器。

        因此，當許多國家開始討論限制TikTok、小紅書等中國短影音平台，並不只是擔憂年輕人手機滑太久，而是要減少國民受到境外勢力透過平台影響民主社會公共討論的風險。

        2025年，由歐洲價值安全政策中心（European Values Center for Security Policy）發布的《Tik Tok難題：認知作戰研究》（The Tik Tok Problem : A Study on Cognitive Warfare），便將Tik Tok放在「認知作戰」脈絡下討論。報告指出，認知作戰是把人的心智視為主要戰場，目標在於操弄人們如何思考、如何行動，進一步影響個人與集體信念，最後削弱社會抵抗外部敵對意圖的意志。作者同時提醒，社群平台已經改變人類行為、注意力與心理健康，也讓敵對行為者有機會利用數位平台發動大規模心理操作。

        隨著AI技術快速發展，短影音的影像、聲音、人物表情、嘴型都可能被偽造；AI也可以協助建立並經營大量自動化帳號，定期發布、轉傳或互動，讓帶有操弄意圖的內容更容易在社群平台上反覆出現。面對新時代挑戰，我們做好準備了嗎？

人們為什麼容易接受短影音？

        先從心理學角度來看，短影音的影響力來自於，它剛好符合人類大腦處理資訊時偏好的捷徑：快速、直覺、低耗能。

        臺大心理系副教授連韻文長期研究認知心理學，她曾指出，假訊息與人類思考系統密切相關。她提醒，當人們只依賴直覺，在社群平台上「只滑不看」時，訊息仍可能進入腦中，逐漸形塑我們對事件的印象。

        連韻文強調，人類大腦會希望盡量不要消耗能量，因此大多數時候，人類會運用過往經驗直覺反應。所以當我們重複接收到某個資訊後，它會慢慢形成我們的認知。之後看到類似事件時，大腦就會直覺地連結起來。

        這樣的效果在短影音上更為明顯。短影音用顯眼標題告訴你該注意什麼，用大字幕幫你抓出結論，用音效和剪輯引導情緒，再把複雜脈絡壓縮到幾十秒內。當你滑過去時，以為只是花幾十秒掃過一支影片，但腦中可能已經留下某種印象：某個人很可疑、某個群體很危險、某個政策很荒謬。

        《Tik Tok難題：認知作戰研究》也從平台設計角度提出類似警訊。報告指出，Tik Tok的AI推薦演算法會持續學習使用者偏好，不斷提供無止盡且高度吸引人的內容，讓使用者越來越難脫離；短影音內容也會讓使用者習慣即時刺激，進而影響對較長、較複雜任務的專注力。這種平台設計，也讓使用者更容易暴露在意識形態敘事與操弄之中。

看過很多次，就容易覺得「好像是真的」

        假訊息的危險，常常不在於第一次接觸就讓人深信不疑，而在於反覆接觸後形成熟悉感。

        英國倫敦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心理學與語言學博士、臺灣科技媒體中心執行長陳璽尹曾在沃草訪問中指出，人對看過的資訊熟悉程度較高；當它再度出現時，與完全陌生的訊息相比，反而會認為看過的「假訊息」比較真實。她也提到，人處理資訊時有快、慢兩種方式；快系統依賴直覺，慢系統需要比較多思考。當資訊量太大，或訊息剛好符合接收者的動機、立場與信任來源時，慢系統未必會被啟動。

        短影音平台會放大這種重複效果。使用者不一定看到同一支影片，可能看到同一套說法被不同帳號、不同字幕、不同剪輯、不同口吻反覆包裝。有時是街訪，有時是迷因，有時是假新聞截圖，有時是情緒化旁白。久而久之，觀眾不記得來源，也不記得是否看過澄清，只記得「這件事好像很多人在講」。

        近期一篇研究短影音的研究也指出，在TikTok這類短影音平台上，即使在影片標注是假訊息，使用者也注意到假訊息警示，但這些提醒卻無法有效降低觀看者對錯誤資訊的接受程度或分享意願。

從深度偽造到廉價偽造

        AI又是怎麼被運用在假訊息的呢？許多人首先想到deepfake，也就是深度偽造。這類技術可以合成人像、聲音和嘴型，製造出看似本人發言的影片。當影像和聲音可以被仿造，「有圖有真相」就不再可靠。

        另一個需要警覺的手法，是運用大量低成本產製內容的cheapfake，也就是「廉價偽造」。操作者不一定需要製作以假亂真的精緻深偽影片。錯誤字幕、斷章取義的剪輯、移花接木的圖片、假帳號轉貼、AI生成留言互動、看似真人的社群帳號，結合起來就能形成一場人造的假資訊洪水。

        同時，資訊操作者可以利用AI工具經營大量虛假帳號，定期發文、轉貼、互動，讓帳號看起來像普通使用者。這些帳號平時可能發布生活內容、搞笑影片或時事評論，一旦需要操作特定議題，就開始同步推送相似說法。

        就算這些敘事無法真正說服讀者，這類內容也能佔據注意力和時間，讓真正有意義的資訊被淹沒。長久下來，重要的公共議題被大量真假難辨、情緒強烈、來源不明的內容佔滿，人們就越來越難在共同事實基礎上討論問題。

從媒體識讀到AI識讀

        媒體識讀教育常被認為太慢，效果也很難立即觀察。相較於下架平台、封鎖內容，很難在短時間內看見教育的影響。但社會終究得從基礎工程開始做起。以芬蘭的經驗為例，他們數十年來已將媒體識讀納入國家課綱，從3、4歲的學前教育階段開始，教導孩子分析不同媒體、辨識不實資訊。這套教育也是芬蘭強化社會抵抗俄羅斯宣傳與假訊息的重要防線。隨著AI發展，芬蘭教師也開始把AI識讀納入課程，教學生辨識圖片或影片是否可能由AI生成。

        可以把這種識讀教育想像成打疫苗。媒體識讀不能保證每個人永遠不被假訊息影響，也無法讓社會對所有攻擊完全免疫。但如果從孩童階段開始訓練，未來面對不同形式的攻擊時，腦中會多一層提醒：這是真的嗎？來源是誰？為什麼現在出現？我是不是太快相信了？

        這就是「認知抗體」的意義。

        今天孩子學會辨識假投資廣告，明天可能用同樣的習慣辨識境外政治宣傳；今天學會查證圖片來源，未來也比較能警覺AI生成影片。未來即使出現更新型態的攻擊形式，建立起來的閱聽習慣仍能減少上當機會。

        短影音平台和AI生成技術不會消失，未來的資訊環境只會出現越來越多、越來越真實的錯假資訊。這個問題無法只靠技術解決，平台治理、法規監督、事後查核都很重要，但更長期的防線，是讓下一代從小養成基本的資訊判斷習慣，社會才有機會在資訊洪流中，維持共同討論事實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