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影音、自媒體爆炸與AI運用的時代,原住民族議題的公共傳播同時獲得新可能,也面臨新風險。本研究以筆者共同主持的Podcast「Umav如何了!」與經營的Facebook粉專「每天來點布農語啊!」為核心案例,將原住民族自媒體理解為推動全民原教、挑戰主流再現框架與促進社會對話的行動策略。
所謂「全民原教」,並非只針對原住民學生的教育,而是將原住民族歷史、文化、語言、知識體系與當代處境,視為全體國民都應理解與尊重的公共知識。其主要法源依據為《原住民族教育法》。該法第1條明定,政府應依原住民之民族意願,保障原住民族教育權利;第2條則指出,原住民族教育應以維護民族尊嚴、延續民族命脈、增進民族福祉及促進族群共榮為目的,並本於多元、平等、自主、尊重原則推動。第29條則指出,原住民族教育的實施對象,對學前教育及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階段之學生,應提供學習原住民族語言、歷史、科學及文化之機會,並得依學校地區特性與資源,規劃原住民族知識課程及文化學習活動。
筆者長期經營Podcast、圖文、短影音與講座轉譯,內容也恰好響應此政策精神,目的並非追求流量,而是希望以原住民族自身的語言、經驗與觀點,建構跨族群、跨世代的公共對話空間。目前筆者Facebook粉絲專頁追蹤人數約2.8萬人,Instagram亦累積穩定受眾;其中Reels已有多支觸及數十萬人次,近期單月整體流量達168萬。這些數據顯示,原住民族自媒體已逐漸成為能介入公共討論、擴散族群觀點、推動全民原教的重要數位場域。
以短影音為例,筆者曾將講座、Podcast議題與日常觀察轉化為Instagram Reels與Facebook貼文,例如講師談「原住民族名制文化」的片段,瀏覽次數於一週內突破百萬。短影音的特點即是能在短時間內擴散,亦有潛力將隱微歧視(microaggression)、文化敏感度、族群友善素養等概念,轉化為大眾較容易進入的社群素材。但其限制也十分明顯:平台鼓勵短、快與高互動,容易使資訊碎片化,原住民族議題被壓縮成一句口號、一個金句或一種立場表態。
在AI運用方面,AI往往會是自媒體經營者的輔助夥伴,可能降低勞動負擔,提升內容轉譯效率。然而,AI只能作為整理工具或初稿工具,不能取代文化判斷與族群倫理。若過度依賴AI生成文化內容,可能造成族群混淆、語意錯誤、脈絡扁平化,甚至把敏感知識轉化為可任意消費的文本。因此,涉及族群、文化、歷史與政治判斷的內容,仍須回到人的經驗、研究資料、受訪者聲音、文化責任與信仰倫理中確認。
從公共領域理論來看,原住民族自媒體也可被視為一種反公眾的形成。Fraser(1990)與Warner(2002)指出,邊緣群體常需在主流公共領域之外建立自己的語言、情感、經驗與討論規則,再由此介入更大的公共論述。筆者的自媒體行動,正是在建立一個讓原住民族經驗能以自身節奏被說出的場域。這個場域既面向族群內部,也面向非原住民族社會;既是情感支持,也是公共教育。從訪談與平台互動可見,許多年輕受眾透過節目與粉專接觸族語、都市原住民議題、校園歧視與族名正名,因而產生被理解、被支持,甚至被鼓勵發聲的感受。然而,流量並不等於理解,曝光也不必然帶來認同。筆者在實際經營中觀察到,一則短影音觸及數十萬人時,留言區可能同時出現支持、共鳴與提問,也可能出現誤解、反諷、攻擊與去脈絡化解讀。因此,平台數據只能被視為公共教育的入口,而不能直接等同於教育成效。
Chayka(2024)提醒我們,演算法會依照互動率與可預測反應推送內容,進而將複雜文化議題磨平成更容易消費的形式。因而筆者在實務上不會只依賴短影音,而是搭配Podcast長篇對談、社群長文、講座教材與課堂討論,讓不同媒介互補。原住民族議題涉及殖民歷史、制度不平等、語言流失、文化創傷、土地正義與身分政治,不適合被切割成「看完馬上懂」的碎片知識。
在此脈絡下,基督信仰與教會也提供筆者另一層反思。若從信仰角度來看,公共傳播不只是資訊擴散,更關乎如何見證人的尊嚴、傾聽受壓迫者的聲音,並在破碎的社會關係中尋求和好與公義。對許多台灣原住民族部落而言,教會不只是宗教空間,也是語言保存、文化記憶、社群互助與公共討論的重要場域。當原住民族青年在自媒體中談論名字、身分、創傷、歧視與土地時,其實也在延續一種「作見證」的傳統:不是把傷痛包裝成流量,而是把被忽略的生命經驗帶到公共面前,使社會重新看見那些長期被沉默化的人。
然而,教會自身也需要反省。若教會只把原住民族文化視為詩歌、服飾、舞蹈或節慶展示,而沒有進一步面對殖民歷史、族群不平等、土地正義與語言流失,那麼教會也可能在無意間重複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的扁平化理解。全民原教對教會的提醒是:宣教不應只是「替人說話」,而是學習讓族人以自己的語言、神學與生命經驗說話。自媒體在此意義上成為一種新的見證場域,使原住民族信仰經驗、文化主體性與公共倡議能在數位空間中彼此連結。
如今,短影音、自媒體與AI既是工具,也是戰場。它們讓非主流觀點有機會穿越主流媒體限制,進入公共對話;但也可能使議題被切碎、誤讀、流量化,並以技術中立的幻象掩蓋權力問題。當粉專觸及達一定穩定產出和具規模的流量時,創作者面對的不只是社群經營,而是公共教育勞動,也是一種見證與承擔。全民原教若要進入數位時代,不能只問如何製作更多內容,而要追問如何讓內容促成理解、關係與行動,使社會不只是滑過原住民族議題,而是願意停下來聽、重新理解,並改變相處方式。
參考文獻 Carlson, B. (2013). The “newfrontier”: Emergent Indigenous identities and socialmedia. In M. Harris, M. Nakata, & B. Carlson (Eds.), Thepolitics of identity: Emerging Indigeneity (pp.147–168).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Sydney E-Press.
Chayka, K. (2024). Filterworld: How algorithms flattened culture. Doubleday. Fraser, N. (1990). Rethinking the public sphere: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actually existing democracy. Social Text, 25/26, 56–80.
Hall, S. (1990). 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 In J. Rutherford (Ed.), Identity: Community, culture, difference (pp.222–237). Lawrence & Wishart.
Jenkins, H. (2006). Convergence culture: Where old and new media collide.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Meighan, P. J. (2021). Decolonizing the digital landscape: The role of technology in Indigenous language revitalization.Alter Native: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digenous Peoples, 17(3), 397–405.
Warner, M. (2002). Publics and counter publics. Zone Book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