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教會是排斥還是接納新科技？海蒂．坎貝爾（Heidi Campbell）提出「科技的宗教與社會形塑」（Religious-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 RSST）框架，來理解宗教社群與新興科技交織糾纏的過程。科技並非價值中立的工具，也不會單向就直接決定社會發展，而是深嵌於特定使用者社群的信仰與社會實踐之中。透過RSST的視角，教會面對新興科技會是一場多層次的協商，共同決定新興科技在教會內部的最終樣貌，也解釋了為何不同宗派、不同信仰群體，對同一項技術往往產生截然不同的反應。

       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的歷史傳統與處境，可以發現過去即便許多信徒與牧長不乏對於新科技的探索精神，在龐雜嚴謹的教會體制中，最後仍是被邊緣化為單純的行政工具，限制了彼此在生活中深度轉型的可能。但人工智慧（AI）的普及，目前看來是影響更為全面的變革，若選擇消極以對，意味著教會未來許多領域將可能被嫁接別人的語言、思想與價值觀，使得內部文化斷層繼續擴大。

       用了幾年AI，相信多數台灣人都有經歷到從只有英語的大型語言模型（LLM），到開始有華語（但充斥中國用語）的LLM；LLM由訓練數據、演算法以及開發者價值觀所預設的意識形態，往往也令人感到鮮明的文化疏離或在暗中不知不覺地被潛移默化，因此不斷有必須發展「主權AI」與「母語AI」的呼聲。在政府與企業的投入下，台語、客語的LLM近日陸續公開，不同族群使用AI的權利（註1）將逐漸獲得改善，但在更具挑戰的信仰價值衝突中，迫切需要喚醒教會的責任。

AI的角色

       早自1980年代的科技與社會（STS）研究，就常在探討「物」也很可能是具備能動性的「非人類行動者（Non-human Actor）」。即便沒有意志或靈魂，「它們」同樣具有在社會網絡中造成差異、改變事態發展的能力與潛力。AI已經獲得高度擬真語言能力和關係模擬能力，能夠替代大量人類的思想勞動，當然無疑是更具體、更容易理解的實例。

       現在的AI會回話、會生成意想不到的內容、會引導使用者的思維路徑，甚至已經改變教會內部權力結構與互動模式。當我們承認AI是一個會對教會生態產生實質影響的行動者時，教會的策略就不再只是「如何使用它」，而是「如何與它結盟」。我們有很多可能來與各種AI建立既有力又保有邊界的同盟關係，以下是幾種常見典型：

1.作為研經與神學反思的「夥伴」

       為何不直接邀請它們一起參加查經班呢？雖然當前多數AI被訓練產出習題的”標準”答案（如同傳統威權教育對學生的要求），若我們不是世俗現代主義的崇拜者，認識到真實的信仰生命不是來自單一去脈絡化的知識，我們就會傾向邀請AI以模擬某些立場、某些身分的觀點來彼此分享、對話。AI不僅快速由龐大的數據庫中告訴我們具代表性的意見，如同我們在群體的研經中彼此建造、豐富對上帝的認識，刻意引入異質性的AI參與更可以讓我們對不同信仰傳統或不同處境有更深入且立體的理解。

       充滿偏見與幻覺的我們，任何查經的領受必須時常在聖靈與群體之中、聖經與傳統之中持續查驗與反思，與AI一起查經也是如此。完全個人的靈修是必要的，但無法取代信仰群體的角色。個人與AI查經可以補足一些只靠自己一個人思考、查資料的限制，但多人 多AI的組合，若條件許可，無疑是更適當的。

2.作為課程活動策畫與服事訓練的「同工」

       過去教會在推動主日學、青少年團契或信徒造就課程時，往往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在教案編寫、活動排程與行政協調，現今我們可邀請AI擔任具備強大結構化能力的教學、行政助理。在課程策畫上，服事者可以與AI協作，將艱澀的解經與神學教導轉化為適合不同年齡層的互動教案、情境討論或是角色扮演腳本，預先檢驗是否符合教學目標和信仰傳統。所有活動的文案，也能針對特定新朋友／慕道友群體調整，使過度教會本位的描述或生硬的教會術語可以被轉化。

       當然，如同組織中老闆的天花板很常就是公司的天花板，我們能和AI合作到甚麼程度，很常也取決於我們原本的能力和視野到哪邊。總會長期推動「城鄉宣教運動（Urban Rural Movement，URM）」、「中性第三者（Third-Party Neutral，TPN）」、「開放空間技巧（Open Space Technology，OST）」等社會行動訓練來回應社會的衝突與需要，但對此有負擔、有能力的教會仍有限，與AI一起進行實作練習，相信能降低新手上路的門檻，值得嘗試。

3.作為靈性關懷與牧養陪伴的「幫手」

       在教牧關懷中，人力永遠是匱乏的。許多信徒在寧靜時刻面臨情感崩潰、信仰懷疑或生活困境時，往往不敢或無法立刻找到實體的牧者求助。美國一些研究團隊與醫院已開發經過輔導倫理訓練的AI對話機器人，為住院的慢性病人提供悲傷管理服務。教會同樣也可發展具備信仰價值、聖經詮釋、教牧關懷倫理能力的AI聊天機器人，為那些徘徊在教會邊緣、仍抗拒實體接觸，或正處於急性焦慮中的人提供即時的安慰與情緒緩衝。

       不過當前更洽當且更迫切的，或許是我們先讓這樣的AI聊天機器人來做我們操練教牧關懷的幫手。許多傳道人或關懷同工在服事時，時常因過度承擔而模糊對方應承擔的責任，或因自身的驕傲、焦慮，不自覺地只想快快提供意見來解決問題，或甚至對於彼此性別、角色、背景的差異沒有自覺。AI牧關幫手能提供一個安全、隱密的抽離空間，每次都系統化的反思檢視，協助服事者梳理混亂的同理心，以遵循牧關倫理的方式來真誠服事受苦者，也長期引導服事者學習在未知與痛苦中安靜與受苦者同行，將彼此帶到上帝面前。

AI與人的限制

       光由以上粗略幾點，已可見AI會是強大的協作行動者，但它不具備道德主體性，講台信息的真偽、教牧輔導的後果、教會治理的決斷，最終的屬靈與倫理責任不會被外包，仍是落在人類（牧者與長執同工）身上。即便AI已經開始滲入我們各方面的信仰實踐，其虛擬的性質還是容易造成信徒強烈的質疑。也確實，它們理論上無法替代人類在實體聚會中，經驗帶著真實肉身與情感所經歷的聖禮。

       但另一方面，人們對於AI驅動的社群媒體演算法，卻鮮少有能力反抗。當我們的生活大量暴露於社群媒體，我們的所見所聞被演算法所決定，那些網路上AI以自身預設價值強迫推薦的祈禱、見證分享或牧養內容，同樣直接形塑了我們的思想和信仰實踐。AI與社群媒體結合的數位平台，讓我們跨越時空和語言文化的限制來維繫更廣闊的信仰社群，教會也就更應該必須始終警惕，不能讓宣道與教牧使命被按讚數、流量、演算法權重等世俗社群指標所綁架。

我們還能做什麼？

       有興趣的基督徒可以更主動進一步推動教會進入與眾AI協商的深水區，這意味著教會需要動員內部深厚的禮拜文化與神學資源—如同早期宣教師推動白話字運動和興辦媒體一般—積極建構專屬於自身教會的本地語料庫，並鼓勵具有數位視野的牧長與信徒，將信仰實踐與AI創新結合。無論是參與開源模型的微調，或是設計能輔助在地牧養、整合專屬提示詞的AI應用，都是將原本冷冰冰的、文化疏離的、說別人話的演算法，轉化為具有在地溫度的、說我們話的載體。即便是決定要與AI數位文化保持距離的保守者，我們也要老派地再次倡導保存個人與教會的傳統媒體足跡：保存我們的日記、筆記、講章、各種母語素材，錄音或錄影的也都非常好。

       AI不僅是我們正在使用的科技新產品／服務，在我們與它們的關係之中，也像照鏡子一樣暴露我們對自己、對他人的投射。當我們想要奮力捍衛人類作為神聖受造物的尊嚴與獨特，是否其實從一開始我們就只是在追求自身的全知與全能？我們要好好想想，真正的神聖與獨特，難道不是在於我們是以靈魂與肉身來回應上帝愛的「瓦器」？而我們的脆弱與眼淚，往往才是上帝恩典與能力彰顯之處。

註
1.如同Wi-Fi無線網路逐漸被視為基本人權，平等使用AI的權利也是AI衍生的人權議題之一。

參考資料

Campbell, Heidi.(2012). “How Religious Communities Negotiate New Media Religiously.” In Digital Religion, Social Media and Culture: Perspectives, Practices and Futures, edited by Pauline Hope Cheong, Stefan Gelfgren, Peter Fischer-Nielsen, and Charles Ess. New York: Peter Lang.

Campbell, Heidi. (2020). “Considering the Religious - 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 State, Religion and Church in Russia and Worldwide 38, no. 2:124-158.

Fahed, Ziad.(2025). “Digital Shepherds in Lebanon: Christian Witness, Sacred Algorithms, and Theological Missionina Surveilled Age. ”Religions16,no.12:1506.

Jia, Shizhen, Oscar Hengxuan Chi, and Hsiao-Ting Tseng. (2025). “AI Driven Grief Chatbots: Transforming Grief Management for Individuals with ChronicIllness. ”Proceedings of the 58th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Singler, Beth. (2020). “The AI Creation Meme: A Case Study of the New Visibility of Religion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iscourse. ”Religions 11. 

Singler, Beth. (2024). Religion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Introduction. London: Routledge.

Sood,Shviti,and Anviti Gupta. (2024). “TheImpac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Emotional, Spiritual and Mental Wellbeing: Enhancing or Diminishing Quality of Lif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habili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