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5日是一個特別的日子,盧俊義牧師選了在聖誕節當天來到我們的防災據點牽手禱告,並祝福我們。和盧俊義牧師是2024年開始認識的,盧牧師親自寫信來,表示他關注台灣社會的貧窮者已久,希望可以透過教會的力量,給這世上最弱小的那些貧苦者一些溫暖,信中特別提到希望能夠給年終獎金,這和我們觀察到農曆年期間窮人沒有家人陪伴,會更加失落有關。於是,在2024年時發出了「盧牧師專款」,所有人都開心的感受到了,2025年的護工寮計畫,更是盧牧師為募來修繕經費,讓身心障礙的夥伴可以入住並且穩定工作。
盧牧師更是珂賽特計畫(註1)得以延續至今的重要支柱。2024年開始關注高風險少年後,盧牧師協助我們的孩子重返社會貢獻甚大,他不只一次搭公車來為孩子們禱告,也鼓勵孩子考駕照,為孩子募集醫藥費。2025年,我們的社工和孩子一起受訓成為防災士,這源自於希望透過培訓孩子參與救災來提升自信和尊嚴。牧師全力支持,這日的會面更像是一場成果報告,來看看孩子平安長大,變得更健康自信。
看著牧師總讓我想到一個故事,出自於約翰福音9章,門徒問耶穌說,這人瞎眼受苦是因為他自己犯了罪,還是他的家人有罪。耶穌回答說,不是他有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而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大能來。於是耶穌親自醫治了他,讓他瞎眼得以看見,眾人見證了神蹟。
這兩年來,牧師幫助我們甚多,為身障朋友募款,整修庇護據點,幫我們的個案募款聘僱律師,爭取緩刑,協助健康檢查,戒癮並且重返健康,為他們購買合身衣物,使他們穩定工作。以前我還太年輕,只會糾結於苦難的原因和苦難的理由,但我現在慢慢懂了,真正的神蹟和大能不是糾結解釋苦難,而是讓人離開苦難。
能夠鼓勵、支持窮人協助救災、守護社區、找到希望,才是神蹟;能夠在聖誕節看顧工作中的無家者,握手為孩子的未來禱告,才是大能。
天崩開局
最近臉書上好多人在談Privilege(特權),但和我比較有關,在這一年學到最有趣的相對應詞彙應該是「天崩開局」。這個詞彙相較於「天胡」指的是出身超級差,能力不足或身負詛咒環境惡劣,通常用在動漫作品中,會出現翻轉後的爽感,但現實中,就是我每天在帶的對象。
之前帶學徒在整理工具時,孩子不經意說「如果家裡還有正常大人,那才有機會讀大學,像台大這種學校都是老闆的小孩在讀的」,這讓我愣了一下,但說的沒錯,我家裡有正常大人,所以我後來有大學文憑。收的這些孩子中,有人生理期來媽媽是拿依托咪脂(二級毒品,又稱喪屍煙彈)給女兒當止痛藥的,有出身媽媽就帶著一起乞討沒念完國小的,有國小沒畢業就帶去賣工廠的,還有全家一起被起訴、一起進籠子關的,相較之下我的18歲非常無知而快樂,像是南機場咖啡廳那些討論瓊瑤和金庸來緬懷青春年代的老人。
其實我蠻樂見大家討論「霹靂力矩」這種東西,畢竟我們的文化過去比較避談階級,好像不談就沒有,我們的文明終於願意承認也隱瞞不住:出身會決定你的成就,階級本來就存在。只是過去都是檢討和批評窮人,現在大家發現批評有錢人也很有趣,窮人不會因為被批評就改變,現在批評有錢人,當然更不可能因為別人嘴一下就改變。
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每個人都因為出身有不同條件,知道社會上有比自己更窮更苦,那些真正「天崩開局」的人,我們該怎麼辦?我的答案是,承認並且找到自己最擅長最有優勢的能力,然後用這個能力慷慨地給予社會,用兩千年前基督徒的說法是—如果你有兩件衣服,拿一件給沒有的人。
如果要照字面意思去做那很好,如果我們要順應時代,盧俊義牧師說「少一道菜,多一份愛」然後把過年菜少吃一道捐出來給社福單位,也非常好,畢竟錢是最容易運用的資源,人們會用錢去填補或者是不足的地方。
我自己就是這樣幹的,設計規劃買來台灣最好的清洗機給無家者工班,去募當代最好的水電工具給青少年上工,然後吸引社會大眾關注,取得成就,讓他們有工作,於是慢慢看到成效。我不說,沒有人知道身邊的人是人口販運受害者,是家暴倖存者,是承受過冤獄的。
台灣社會可貴之處,不是因為我們能夠討論特權,而是因為可以執行、付諸行動,改變這些天崩開局。專業社會學儘管留給學者去鑽研,每個人應該做的是運用自己的天賦能力,去回饋及貢獻這個社會。
前幾天跟楊双子聚餐,談到我們的文字都只有在當下的台灣可以被看見和重視,可以被看到而被重視,是只屬於當代台灣才能孕育出來的姊弟(雖然她每次都說,看外表應該是兄妹)。
身在當代的台灣,我讓國小就被養母賣掉而不完全識字的夥伴可以成為BOA旋鈕維修大師;帶孩子撐過戒斷症狀後成為美沃奇防災據點的設備維護專員;我跟黑道搶人把8 9變成災害時搶修重建的重要人力,而這樣的事情還很多,而且台灣還在變好,我們有遇到女董事長「包色」給孩子買電動車,還年年支持我們的各種行動,有教會每年為我們募款,讓無家者去買衣服,讓孩子去考駕照。
我們可以大方承認自己就是有天賦,就是有與生俱來的能力,例如特別會寫作,特別會說話,特別有美感,然後用這些能力去幫助這個社會。
2025年跨年前,跟一些善良的獅子輪子老朋友吃飯,這些捐款人看到我們在照顧年輕孩子,加倍支持,席間他們問我如何可以帶孩子建立自信,遠離原本有毒的天崩開局環境?
我的答案很簡單直白:用確實能拿到手的薪資、體面且有尊嚴的職場和友善的陪伴贖回人生。
不只是接電,而是接上生活
新匠堂的起源,是希望拉著擁有技能和專業的師傅來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因此開始透過開辦課程,找來一些專業師傅,提供各式工作機會,也藉此拉攏供應材料設備商,希望他們可以提供弱勢良好的工具設備給予支持。
兩年來,嘗試過了讓窮人家的小孩透過工作改變人生,將可以養活自己的工具技術交給他們,透過工作穩定能賺錢養自己後,開始鼓勵面對司法和家庭,存錢還債、考取汽機車駕照,但我也發現只有工作不足以建立自信和社會連結,於是發現帶著弱勢夥伴救災和投入公益,可以建立更大的信心。
相較於攸惜關懷協會,這裡提供的工作強度更大,機會更多,把真正的工具、真正的師傅、真正的現場與紀律,一起交到他們手上。我很清楚知道有些人不應該靠「社會福利」,年輕的孩子需要接觸真正的工作;而「工作」帶來的保護和成就,仍然是最強的復原力。
我們一路做下來更清楚:要讓弱勢者真正賦歸,需要的不只是職訓證照,而是一個真實的場域、一群願意帶人的師傅,以及一套能把人媒合到友善職場的路徑。
那不是浪漫故事,是一個很硬的現實:孩子會逃、會犯錯、會回到債務與司法泥淖裡—所以更需要一個「不輕易放棄」又「不縱容」的社群,陪他們把技能練到能活下去。
我還是在做工,新匠堂的工藝教室,已經找到當今台灣各家工具商支持,教社區居民、弱勢朋友、年輕孩子學會用電鑽、砂輪機、驗電筆,我希望孩子能夠先學會會換水龍頭、會接白扁線、知道什麼叫接地,同時把它設計成「混班」:鄰居、高關懷少年、想重返職場的人,跟雇主與師傅坐同一張桌子,拿同一把工具。上完課不是散了,而是可能直接跟著師傅出門工作—我用課程替代面試,測試出真正願意教學的雇主。然後再募集工具,給孩子可以符合當代工作標準的裝備,穿上整齊的衣服,準備去上班。
這其中最難也最貴的,是陪伴,而新匠堂的核心,是那些已經有公司、有案源、卻願意「慢一點、教清楚一點」的老闆與師傅:這很難,需要在孩子犯錯時不翻臉。有人從校園清洗帶起、有人從水電修繕帶起、有人從油漆防水與細清帶起。
我們每天互相笑著說要原諒孩子70個7次:友洗一年能提供10個工作機會改變人的未來,那麼有10個像友洗一樣願意帶人的雇主,就能變成100個機會。
這一年多來,帶孩子去修過偏鄉書屋,為雙北的弱勢家戶進行修繕,到花蓮進行救災,協助孩子戒癮,鼓勵孩子考取駕照,然後開辦課程,培訓孩子技能和專業,慢慢的回到正軌。
我的孩子還是很辛苦,但慢慢地知道辛苦的目的,是可以用雙手養活自己,可以在天災時投入協助,可以幫助社會更好,所以我們一樣會需要社會大眾關注。我們接下來將繼續開辦課程,繼續給孩子工作機會,好好帶他們去工作,去賺錢,去到偏鄉協助修繕,去到災區送上熱水和瓦斯爐。這就是新匠堂在現在正在做的事。
鋪了整整一年的成效:少年修繕團
孩子們已經從什麼都不懂,在工地讓師傅們搖頭的阿志頭菜鳥天兵,到現在成為俐落,準時上班且開始慢慢可以被倚重的半技准師,我慢慢覺得自己對得起當時相信我,給予孩子們謀生工具的朋友們,甚至開始虧我說這些事情輪不到立青哥來,他們想做、愛做、喜歡做,還比我瘦、比我蹲的久、膝蓋比我好、視力清晰反應快。
很好,看他們小我20歲,我這輩子不缺工了,「那流淚灑種的,必歡呼收割」。我實在告訴大家,如果只是謾罵和互相指責看八卦,那對社會和現實一點幫助也不會有,窮人還要再窮,我把真正可以改變人生的工具和專業教在人身上,那他就可以永遠不窮,反而被社會需要和接納。
我們收這些孩子已經超過一年,這一年的時間陸續讓他們調整作息,重視並且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重視外觀和形象,疼惜自己,戒掉成癮物質,穿上安全鞋和制服,然後靠雙手養活自己,償還罰單,花錢面對司法,贖回人生。
後繼有人
好像每幾年就會有人嘲諷刺青、跑工地的孩子,或者是各種貶低台灣師傅及工人的言論,所以這幾年開始帶街友和高關懷少年以後,除了學一技之長外,我最需要的是讓他們得到社會的肯定和認同。
這很難,難到靠北,難到多數人都會直接放棄,喊著說:沒救了!沒用了!沒辦法了!我完全可以理解,我自己也會遇到團隊成員離開,也會有些人無法幫忙,幫不起來。出身貧寒或這些一開始就輸的人,失敗的永遠比成功的多。
但我還是找到一些方法,慢慢改變並且取得成效。其中一個關鍵在於直接身教,我要趁自己還沒過氣以前,找出社會的需求,創造出對台灣整體有益,對勞工形象有幫助,對無家者和孩子有幫助,並且是極少抵抗和衝突的道路。
我們會繼續募工具,募材料,募款,然後帶著孩子去練好技術和專業,讓這裡成為新一代有尊嚴的工匠聚集的地方。
本文改寫自筆者於臉書發布之貼文。
註1:珂賽特計畫,緣起於《悲慘世界》,希望藉由庇護幫助失親、陷入困境的孩子們成長,改變弱勢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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