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性別」，大多數人第一個聯想的有關經驗是什麼呢？去到社區進行宣導時，常常以這個提問開始跟大夥聊性別，由於社區場次大多以女性參與者為主，不意外的，「煮飯」大概會是第一個脫口而出的性別經驗。對你來說，你想到的又是什麼呢？

或許，我們覺得這些性別經驗會有世代間的差異，尤其是經歷「性別平等教育法」及「性別平等工作法」的世代，總該有些變化吧？此時我的鏡頭轉向企業場域，參與者年紀大多約落在30-45歲之間，的確會出現家務分工中，主要負責「煮飯」的是先生。但有趣的是，這些男性參與者會說「因為我對烹飪有興趣」，而這樣的說法卻不常出現在女性的回應中，更多是社會整體仍舊期待女性就算不會煮，「最好」要去學，但男性卻不太會被這樣期待。就算男性被期待要學會煮飯這項技能，大概也不會是因為性別角色的期待，更多是「如果沒有結婚，至少可以自己煮給自己吃」。只是，這句話也仍舊隱含著「煮飯」是這個社會對女性的性別角色期待之一。

延續著上述如此日常的討論，你有發現什麼嗎？性別其實遍及我們每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場景，從小到大，從家庭到社會，那些「不假思索」、「習以為常」的價值觀或信念，正在世代間不斷的傳遞「女性應該要怎麼樣」的刻板印象，透過生活教育、學校場域、媒體、戲劇、宗教，以及各種傳統文化慣習。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其中被影響著，牽動著女性對自己的評價／期待、對其他女性的評價／期待，以及男性對女性的評價／期待。幾乎鮮少人能逃離這樣的框架，在層層疊疊的作用力之下，女性有著許多受苦的故事，尤其是進入婚家這個龐大的體系。

婚姻承載著許多的議題，像是家務分工、婆媳關係、育兒議題、生涯規劃、長照……，女性因為被期待成為「照顧者」的角色，常常成為「受苦」的那一方。多數的人也許會同意男性的歲月靜好，往往是因為女性的負重前行。於此，異性戀婚姻中的男性被期待要能共同分擔，成為「神隊友」，而非「豬隊友」。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所謂的「豬隊友」正凸顯出男性成長中的性別困境？

前一段時間討論度很高的日劇「有本事換你來做啊！」很能呼應上述的提問。劇情從男主角抱持著「做飯本來就是女人的工作」，與女主角努力扮演「完美女性」的設定開始，而劇情的開展來自於女主角拒絕男方的求婚。這個突如其來的回應，讓男主角百思不得其解，不理解其中發生什麼問題，也正因為這樣，兩人開始面對「身為男性」跟「身為女性」性別角色的覺察與鬆動。

男主角的情感模式受原生家庭影響很深，爸爸總是命令媽媽，爸爸從不做家事，媽媽必須是在廚房的人。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的男主角，從來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直到身邊男同事分享自己做的便當，女同事罵他是大男人，才讓他不得不去回看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再加上與更多不同生命經驗的人互動，以及前女友也走上找回自己感受跟想法的旅程，各種不同經驗的衝撞之下，男主角逐漸鬆動自己過往「從來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的思考模式，並藉著煮飯，在食材與調味料之間，體會媽媽跟前女友經歷的性別處境，並以不同的視角重新看著自己原生家庭的樣貌，以及在當中的自己跟兩個兄長的處境。

你身邊的男性是怎麼長成現在的樣子？你們有機會聊聊這些成長的故事嗎？不少人對男性的印象是不會表達情感、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總是愛說教、跟孩子不知道怎麼建立關係、不會主動分擔家務事……。

這些感受很真實，也常常帶來各種關係的困境。但，我也想請你誠實感受一下，如果今天有個成年男性想要說出自己的委屈與挫折，你會如何評價他呢？你會對他感到好奇，並鼓勵他說出來？或是覺得既得利益者哪有女人辛苦啊？於是關閉了彼此了解的可能？

有一次，在帶領一個多數是男性的團體時，我曾問了一個問題：你印象最深刻跟性別有關的經驗是什麼？「男孩子哭什麼哭！」是在場所有男性的共同經驗。男性在成長經驗中很早就藉著周圍的人的反應，知道自己不能在人前哭泣，因為哭泣被視為是脆弱的情感、懦弱的表現，會被同儕嘲笑，會被長輩制止。就算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當看到別的男孩哭泣時被對待的方式，其他男孩便知道「我不能哭！」從小被切斷與內在感受的關聯，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強調競爭、勇敢、承擔、負責任、解決問題、掌控、不能輸…，但長大後卻被期待要能說出感受，表達細膩的情感，這其中的斷裂是一種真實的委屈與挫折，但卻很少被給予空間訴說，或者，已經失去訴說的能力，只想逃避這樣的不堪與無力感，於此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豬隊友。

我想說的是，女性的受苦與男性的受苦其實是彼此關聯的。身為女性的我，為自己的性別之路努力很長一段時間，從「我要是個男孩就好」的失落、被忽視，一路走到接受自己的各種樣子，肯定自己的出生性別不是個錯誤。這一路埋頭苦幹於自己的性別意識啟蒙之路，卻從來沒有想過家裡手足中唯一的男孩子—我弟弟，是怎麼長大的？如何面對身為長子的期待？身為男性是開心的嗎？是否有感受到社會給的男性特權？面對要做決定時，內心是否承擔難以說出口的壓力？不被期待的女兒是一種苦，然而備受期待的兒子也有另一種苦。在父權的運作之下，我們都在承受各種框架的傷，而這些傷也常先成為人，常常是性別運動裡的一個重要的概念。身為人有感受，想哭很正常；身為人需要親密的互動而非只剩下競爭；身為人可以學習各種自己喜歡有興趣的事物很正常；身為人可以有各種樣貌跟性格很正常……。如果我們可以先被以一個人好好的對待，那麼，那些巨大的議題是否有機會可以一點一點的鬆動？如果我們的生活中，少一些男孩應該怎麼樣？女孩應該怎麼樣？而是去欣賞不同孩子的樣貌，鼓勵他們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有著自己豐富的情感，也許，也許慢慢的，我們不再需要區分神隊友或豬隊友，我們都可以是隊長，一起支撐家庭，一起跟孩子建立親密關係，也一起在職場上發光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