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忙亂到欣慰

首先，我先介紹我的家庭。我和太太養育四個孩子：老大是男孩，十二歲；老二是男孩，十歲；老三是男孩，八歲；老四是女孩，六歲。這樣的家庭組成，在今天的台灣社會裡，已不算常見。好幾次，別人帶著驚訝的眼神問我們：「這些孩子都是你們生的嗎？」彷彿一個家庭有四個孩子，已經成為一件少見，甚至稀奇的事。有些人接著會說：「現在育兒雖然辛苦，但以後會幸福。」我把這樣的話，看作是他人對我們的祝福。

的確，在少子化的社會裡，我們家算是少數的多子家庭。許多人談到生育，想到的往往不是喜樂，而是壓力；不是盼望，而是負擔。房價、物價、教育支出，都讓許多年輕夫妻對婚姻與生育裹足不前。也因此，一個有四個孩子的家庭，常常會讓人多看兩眼。

我二十七歲成為父親。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我們家在懷孕、生產、育兒、換尿布、成長的循環打轉。那是一段忙亂的歲月，如今，我們終於脫離了尿布時代，進入下一個育兒階段。前一陣子，全家一起去騎腳踏車，看著孩子們已經可以自己騎車，也能跟上家人的步調，我深深感受到：一路帶著他們長大，是一種無可取代的欣慰。

有一次，我們全家一起打籃球，朋友看見後笑著說：「你們家自己就可以分成兩隊了。」以前我對「孩子多」這件事，首先想到的是辛苦與負擔；但如今，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我們家有更多別人沒有的互動，有更多笑聲，也有更多彼此相處的時刻。孩子讓一個家庭更有活力，也讓父母在育兒過程中被塑造、被雕磨。孩子，是父母很好的導師；在照顧他們成長的過程中，父母也不斷被磨練、被改變，境界也被拓展。

二、從負擔到力量

聖經對兒女的看法，與現代社會的主流觀點很不一樣。詩篇一二七篇說：「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所懷的胎是他所給的賞賜。」詩篇一二八篇也提到，敬畏耶和華的人必蒙福，有多多的子女。這些經文提醒我們，兒女不是單單的負擔，而是上帝所賜的福分。

然而，社會的觀點卻未必如此。現在很多人一想到生孩子，最先浮現的就是「養不起」、「太麻煩」、「沒有自由」、「負擔太大」。再加上公共環境對孩童與親子不夠友善，更讓人生育的意願降低。少子化不只是經濟問題，也與整個社會「厭童」的氛圍有關；當孩子愈來愈不被歡迎，人自然愈來愈難把生養看成喜樂的事。

我在教會牧會，從探訪、主持告別禮拜，以及陪伴許多家庭走過生老病死的過程中，我愈來愈有一個深刻的感受：孩子不只是家庭生活中的責任，也常常是家庭未來的重要力量。特別是在告別式裡，我看見少子化家庭未來要面對的處境，當長輩年老、生病、住院，到離別時，若家中子女只有一、兩位，照顧的重擔，往往就落在那一、兩位子女身上。不只是事情多、經濟壓力大，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孤單。許多事情沒有人一起商量，許多情緒也沒有人可以分擔。

若一個家庭有較多的子女，雖然手足之間難免有摩擦，但至少在面對重大事件時，還可以彼此討論、彼此分擔。這種分擔，不只是勞力上的分擔，也是情感上的支持。尤其在高齡化社會裡，未來愈來愈多家庭都會進入長照、陪病、照護與安排身後事的現實當中。從這個角度來看，孩子不只是家庭前半段人生裡的忙碌來源，也常常是家庭後半段人生裡彼此陪伴的力量。

我不是說，人生一定要有孩子才完整，也不是說生孩子是為了將來有人照顧自己。孩子不是工具，也不該被當作晚年的保障。但不可否認的是，人總有一天會老，當身體衰退、生活步調放慢、朋友逐漸凋零時，若身邊沒有家人的陪伴，那份冷清與孤單，往往比年輕時所想像的還要深。從這個意義上說，有孩子的家庭，雖然在年輕時承擔較多辛苦，在生命後段，也比較能經歷彼此陪伴的溫暖。

三、從辛苦到成熟

當然，多子家庭並不輕鬆，育兒的路，確實很辛苦，我常常自我懷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孩子一多，生活中的聲音變多，需求變多，衝突更多，疲累也更容易累積，情緒更容易爆炸。尤其在孩子年幼的那幾年，常常是身體累、情緒也累。

老四出生那一段時間，因為忙著照顧新生兒，我常常處在疲累與煩躁之中。有一次，我甚至帶著不耐煩和抱怨的語氣，對三個男孩說：「我們家的孩子太多了。」那句話，是我至今仍記得、也感到愧疚的一句話。後來，老二在幼兒園把這句話說給老師聽，老師也提醒我要多留意孩子內心的感受。那一刻，我深深被提醒：父母的話語，對孩子的影響遠比自己想像得更深。育兒不只是餵飽、照顧、接送，更重要的是保護孩子的心，學著在疲累中仍然節制自己的話語。

除此之外，育兒也必然面對經濟問題。若收入不夠支付育兒所需，確實會讓很多家庭怯步。我們沒有太多金錢能夠送孩子上許多才藝班、補習班，也無法給他們昂貴的學習資源。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沒辦法像其他家庭那樣，把孩子栽培成符合社會標準的「菁英」。

但後來，我慢慢調整自己的想法，我不需要與人比較，因為比較會讓我看輕自己的孩子。我也開始明白，資源有限，不代表教育一定貧乏；沒有錢，也不表示不能好好陪伴孩子成長。於是，我們發展出屬於自己家的方式：常去圖書館借書，讓閱讀成為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對3C使用有較嚴格的限制；自己陪孩子寫功課，自己帶他們打球、出遊。沒錢有沒錢的作法，簡樸不一定貧乏，反而可能讓孩子學到更重要的東西。我愈來愈覺得，孩子真正需要的，不一定是花很多錢買來的課程與物質，而是父母真實的陪伴與穩定的關係。

我也觀察到，多子家庭的教養方式，往往和獨生子女或少子家庭不同。多子家庭的孩子，彼此之間有更多互動，也有更多磨合。他們會談判、爭吵、告狀、比較，這些表面上令人頭痛的事，其實正是他們學習社交能力的一部分。對我來說，教養四個孩子長大，也成為我靈命成長中重要的一部分。教養孩子，教導我耐心，教導我等待。孩子的成長是緩慢的，很多事情急不得，只能陪、只能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說教」。這些歷程，也讓我在牧會服事中，對人更有耐心、更有體諒。

因此，我也愈來愈能體會保羅在帖撒羅尼迦前書二章七節所說的：「只在你們中間存心溫柔，如同母親乳養自己的孩子。」原來，養育兒女不只是家庭責任，也是一種屬靈操練。陪伴孩子長大，不只是把他們養大，也是在塑造我自己，叫我在服事中更加柔和、更加忍耐、更加懂得愛。

總的來說，多子家庭固然辛苦，但那份辛苦當中，有真實的恩典；那份忙亂裡，也有深刻的生命果實。在少子化的社會氛圍中，若仍有人願意期待並組成多子家庭，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現實有多艱難，而是因為他們在信仰與生活中，仍然相信：孩子雖然帶來責任，也同時帶來祝福；雖然增加重擔，也使家庭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