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在網路上出現一場演講，是一位男性喜劇演員「文森在台上」在建中成年禮的演講，當中他提到建中的學生什麼都懂，就是最不理解女性，在性別議題上完全不及格。為何？怎麼會這樣？

有的時候看社會討論家庭責任重分配或者少子化的議題，我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彷彿這些問題的困境都是女性不願意生育造成的。即便的確在目前的情況下，也真的是只有女性才能生育，但討論這些問題的人總是一些握有權力的男性，以一種觀看數據的角度來探討，把活生生的女性看做只是一個個的數字，光想像就很不舒服。

「如果是女性才能完成的任務，為什麼不能以女性的角度思考？」但什麼是女性的角度？女性意識在社會不斷演進之下，發展出各種樣貌，看似眼花撩亂，但卻是生機蓬勃。從早期女性追求的就學、求職等的平等，逐漸到女性身體自主權、人身安全，到近年討論的身體界線與包容差異，雖然好像只是討論女性的議題，不過女性主義的發展也影響了男性社會結構，包括對於「傳統男子氣概」的思考、平等合作的觀念，或者軟化、解放男性困境，正向看來是包容接納，但反過來說男性面對的轉型期也更加痛苦。女性主義的發展使女性得到向上的自由，是一個賦權的動力；但對於男性來說，的確有不少人感受的是權力的瓦解與失落。這也導致各種紛爭，無論是過年要不要回公婆家、坐月子的費用是誰要支出、家事與財務的分擔，讓男女無論哪一方對彼此有著各種誤解。學者Welch指出，碰到問題就想要立刻解決、馬上改變的心態，其實是父權制度的特色。所以，與其抱著「解決」問題的期待討論這個問題，也許我們更可以試著從母性的視角，像是等待植物生長一樣，一步一步的與生命前行。

網路上對少子化的討論有許多不同的面向，包括家事時間的長短、財務分擔，這其實都是家庭組成之後主要面對的問題。有一本書叫做《後悔當媽媽—一本成為母親之前該讀過的書》，卻是從「母親」身份的掙扎反思。我自己身為一個「自己選擇」成為母親、在人生逐漸穩定的時刻「選擇」「嘗試」母職，並且因為無論是婚姻、家庭、身體健康，在懷孕與養育孩子過程中，不是沒有困難但都努力度過的，「自認」是有女性意識，且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得到滿滿的愛的回報的我，其實對這本書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雖然生活中同時工作且沒有後援的養育小孩，讓我與先生都承擔不小的壓力，但我一點都不後悔做母親，因為我認為我所得到的一切是超過我所犧牲的，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不喜歡成為母親。

但閱讀此書之後，我才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多樣性。作者訪談許多母親，探討他們在母職上所遇到的各種挫折與困境，許多人認為女性其實擁有選擇權，但當我們討論女性的「自由選擇權」時，其實完全忽略了不平等、強迫、意識形態、權力與社會控制等議題。因為，現代女性雖然比起過去已經擁有了更多的選擇，但事實上只是在她們的生活環境下「被決定」的選擇而已。甚至網路的發達加深了許多對於母親太多莫名甚至噁心的期待與規範，包括產後需要多短的時間恢復身材、是否能掌握廚房、能教養出跨越階級的小孩，社群媒體的發展更是惡化了女性自主的權利，甚至剝削了抱怨的空間。看似越自由的現代，其實是越加深了母職的重擔，甚至最後這些情緒壓力還得讓女性自我內化。若這個世界無法放下這些對母職的束縛，又怎能責怪女性不願承擔如此壓力？

畢竟家庭的組成並不是女性擔負起全部的責任。根據近期的學者研究，少子化的問題癥結點其實在於，若「好父親」的定義仍僅限於提供金錢而非育兒夥伴，女性即便有錢，也不敢生。現代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期待平等的伴侶關係，但父權結構並沒有被改變，男性即便進入婚姻，兩人卻不一定能夠組成一個有能動性的團隊，一起在這個世界裡組隊殺敵。男性、女性的生活、養成背景仍然有落差，社會長期的慣習造成思維、視野也可能不會落在同件事上，彼此能否認知到差異，並且放下姿態誠實且平等的溝通，就成為很重要的一件事。

猶記剛結婚時，我也曾困惑與痛苦，但當時的婚輔牧師一句話刺破我的自以為：「你說話都那麼直接，怎麼不直接跟先生說？」我與先生雖然一同服事，想法相近，可是我們仍是從完全不同的環境出身的，我必須放下自尊，從頭學習理解對方的眼光、思維、運用的詞彙、情緒的表達，我不能自以為理解對方，也不能自以為自己所有的都是正確。例如，我有潔癖，會認真的打掃家裡，聽起來很好，因為家裡會維持清潔，但同樣的我必須明白，跟我一起生活的先生和孩子們都會壓力很大，我必須練習跟大家討論清潔的標準，尋找一個平衡點。但反過來說，這個家庭，這個「團隊」的每一份子都需要為著家庭的平衡努力，沒有人有必要全然為著你來犧牲，家庭的氣氛、關係也不會自然而然的被改變，若你想要享受家庭的愛、和諧、穩定，就必須側耳傾聽、張眼觀望，與這個團隊裡的所有成員好好的討論，練習平鋪直敘的分享自己的困境；同樣的，也練習以別人的角度觀看他的困境。

事實上，無論是少子化、或者是家庭分工的議題，甚或是過年要回誰的家的問題，其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甚至會因為人類先天的認知偏誤，導致我們扭曲了看得見的現實。就像女性主義雖然長期由女性推動，但對男性的影響力十分有限，因為「這些話其實要男生說給男生聽才有用」，特別是在這個資訊爆炸的網路時代，換位思考已經成為比台積電股票更高價也更難得到的東西，加上我們越來越無法等待、甚至演變成我們無法接受失敗、軟弱，每個人都太焦慮於尋找一個正確答案，連面對焦慮，我們都會無法克制地去尋找別人的解答，卻不願意親身去打開自己的內心、正視自己的錯誤，因為這些都太耗時、太不舒服了。

這些對成功、解答的追求，事實上如同金牛犢一樣的吸引人，令人感受到「這是一個人手可以製造」、「可見」的安全感，但我們到底能不能放棄對「可見」的追求？無論是對成功的母職、完滿的人生、讓別人羨慕的職業或者收入、教養出比別人更好的小孩等等的社會無形價值觀，嘗試多一點的相信上帝？「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有時。……上帝造萬物，各按其實成為美好。」信靠並不是掌握了一切才願意付出，而是在什麼都不知道、不確定、不安全的時刻選擇放棄自己的主控權，等待生命的主宰。

最近，有一個詞我覺得蠻有趣的：「初級大人」、「高級大人」，高級的大人能妥善的言詞應對、受人敬重，但同樣也要對後輩分發紅包、或者協助照看幼兒。雖然這仍然潛藏著對這些身份的刻板印象，不過，若我們都能以「升級」的態度來看待自己身份的轉變，在進入一段關係：婚姻、為人父母、作為媳婦女婿等等之時，在權力當中的失或得之間，看見自己如同遊戲裡的「升級」。畢竟無論是建中的學生，或者是身為上帝百姓的我們，擁有不同的身份，同樣的也擁有某種特權，我們的確擁有「升級」的責任。

在一開始提到的演講中，講者提到：「今天不是叫你們去保護女生欸？女生哪需要你們保護，他們可以保護自己，但是要在她們保護自己的時候，說『你們需要的時候，我們來支持你們』」。事實上，女性的困境已經說了非常多次了，但是世界都沒有向前？演講者文森說：「因為這種話女生講給男生聽沒有用，要男生講給男生聽。」每一位已經踏入婚姻或者準備、想要踏入婚姻的男性，這是你們升級的機會，生育議題、婚姻議題的推動與向前，也全部都在你們的手上。在「悲慘世界」這部知名的音樂劇中主題曲「你是否聽見人民歌唱」中所唱的：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Then join in the fight

That will give you the right to be free!”

是的，這不只是女性的困境，也是「我們」一起的戰爭，當我們一同向前，這將帶給你奔向自由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