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書最後一章中，喬安．康恩（Joann Wolski Conn）從歷史、心理學以及女性主義的多重交織中，

重新定義什麼是「靈性」。讓我們看見，靈性如何從單純的宗教操練，演變成一種全面整合生命經驗的學術領域與實踐。在現代社會中，關於靈性的對話已經跨越了教堂的圍牆，出現在大學教授、美髮師，甚至是日常的派對討論中，這反映出人類對於宗教經驗與生命意義有著強烈的渴望，甚至那些不再參與教會生活的人，也對靈性展現出濃厚的興趣。這種現象的核心在於靈性涉及了經驗本身，保羅在書信中就曾將受到聖靈影響的現實描述為「屬靈的」，這並非指脫離物質的虛幻感，而是指一個人是否受到聖靈的感召而行動。

「靈性」一詞的含義經歷了巨大的轉變，從十二世紀與物質對立的哲學意涵，到十七世紀對內在生活的懷疑，再到十九世紀自動轉化為追求完全之人的專屬領域。進入當代，靈性的定義變得更加寬廣且具包容性，它指涉人類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的一般能力，也就是在愛、自由與真理中，觸及自身尚未了解的內在深度，並與他人建立連結。雖然靈性的定義可以是普遍性的，但靈性本身卻是極其具體的，它深深植根於每個人的歷史、文化、性別、種族、階級以及心理發展的特殊情況中，這是神的恩典在每個人性格中獨特的運作方式。

在中世紀中期以前，所有的神學本質上都是「靈修神學」，其根基完全植根於修道院或教牧場所中的生活經驗，旨在傳遞聖經、禮儀、禱告與教牧關懷中的經歷。然而，當教育中心從修道院轉移到大學後，神學開始轉向哲學、邏輯論證與教義爭議，逐漸移出了它在屬靈經驗中的明確基礎，使得宗教經驗的省思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了學術地位。直到十八與十九世紀，靈修研究才透過道德神學或倫理學的形式，重新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可信性，但當時多半帶著社會階級制度的文化潛台詞，認為追求靈修的基督徒，僅於社會菁英的獨身者。

當代的靈修研究試圖打破這些限制，將靈修視為一種「描述性」與「批判性」的跨學科探索。這種研究方法的特色在於「完整性」，它將人類靈性經驗的每一個面向—不論是身體、心理、歷史、政治還是社會層面—都整合進來。更重要的是，這種研究採取「參與式」的風格，研究者不再是冷漠的觀察者，而是必須批判性地意識到自己的委身與社會位置，因為唯有承認「客觀性是迷思」，並深刻覺察自身的立場，研究者才可能邁向生命的轉化，使人從狹隘的視野中獲得釋放，邁向更成熟的關係。

在探討靈命成熟的過程中，女性主義學術議題提供的「六大任務」是重新檢視傳統的重要工具。這六大任務包括：找回被歷史忽略的女性（如方濟會共同創始人聖嘉蘭）、修正對女性經驗的貶抑（如重新詮釋瑪潔麗‧坎普的悔改之淚）、重建被隱沒的女性導師名單、對聖經與傳統進行修正性閱讀以挑戰性別歧視、重新定義靈修操練的界限，以及最終建立一個真正整合、不分性別與階級的領域。康恩強調，這並非為了譴責過去的人，而是為了批判性地重新評估那些限制女性靈命成熟的假設，並在批判的過程中，讓那些過去被嘲笑為「迷信」的邊緣經驗（如貧窮女性的流行宗教經驗）重新納入靈修經驗中。

靈命成熟的核心在於「關係」，而這與心理學中的「自我分化」與「自主性」概念密不可分。康恩指出，古典傳統常將成熟定義為與神、與人的親密關係，但這種親密必須建立在從阻礙關係的依附（attachment）中逐漸「獨立自主」的基礎上。對於許多女性來說，傳統的社會化強調融合與順從，卻忽略了自主性的發展；而對於男性，則過度看重獨立而缺乏脆弱的連結能力。真正的成熟是一種「為了連結而進行的分化」，這意味著我們要從未經檢驗的社會角色或權威中「死去」，面對那種伴隨新觀念、焦慮與不安全感而來的「暗夜」，才能在自由的自我奉獻中，建立真正平等且具包容性的親密關係。這種心理與神學的整合，讓我們看見「心靈暗夜」其實是靈魂從舊有滿足感中剝離，向上飛舞到神面前的必經過程。

回顧基督教靈修發展史，靈命成熟始終是一場深刻且具包容性的愛之經驗。從早期教會在復活主與聖靈中發掘出顛覆父權的平等因子開始，不論是馬可福音的憐憫、路加福音的服務或約翰福音的友誼，都指向與神合一的深層關係。隨著歷史推進，女性透過「守貞」苦修從家庭控制中奪回自主權，將靈修轉化為追求平等地位的聖禮路徑。進入中世紀與宗教改革時期，雖然男性中心主義仍存，但諾里奇的茱莉安以神的母性傳遞無條件之愛，與托缽修道會共同開拓了傳統結構外的福音生活。最終，靈修場域在近代轉向日常生活，馬丁路德與大德蘭皆強調在無法控制神的「心靈暗夜」中經歷渴慕的轉化，透過大德蘭對誠實之愛的追求與依納爵的判斷力操練，為後世留下了將自我知識與使徒行動高度整合的靈性遺產。

進入當代，我們正處於一個深刻的「典範轉移」過程中，標準正從個人主義與等級制度，轉向彼此倚賴與相互關係的新模式。對於天主教女性主義者而言，這種轉變充滿了張力，她們在壓迫人的教會結構中感受到折磨，卻又不忍拒絕天主教靈修的豐富寶藏。這種「身分危機」本身就是一種心靈暗夜，要求我們放棄舊有的、男性中心的神學記憶。靈命的成熟最終不是達成某種完美的標竿，而是在不斷的轉變掙扎中，追求心靈與意志的改變，並致力於讓世界得到釋放，邁向那雖然仍未完全顯明、卻充滿活力的創造之愛。

資料來源：《突破傳統框架的神學：女性主義觀點的神學要義》（Freeing Theology : The Essentials of Theology in Feminist Perspective）。Catherine Mowry LaCugna編。譯者：林秀娟，2015年11月初版，台北市：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婦女事工委員會，頁303-335。

討論題目

1.除了傳統操練，哪些「自我超越」的日常經驗，讓您也感受到靈性？

2.為追求成熟連結，您如何整合「獨立自主」與「親密依附」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