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台灣的開放社會，就比較容易被入侵嗎？

台灣是一個民主國家，社會擁有高度的言論自由。我們習慣相信，即使彼此意見不同，也不該因為立場不一樣，就剝奪對方說話的權利。

這個價值背後隱含著一個重要的信仰：在開放的社會中，最真實、最有價值的論述，終究會被最多人聽見。

我們相信，當各種說法都能攤在陽光下，閱聽人會自行判斷真假，把錯誤、虛假的內容淘汰，只留下值得討論的議題，繼續在社會中辯論。

但隨著科技和國際局勢的轉變，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已經大幅偏離理想。

當媒體不再是「守門人」，人人都是資訊生產者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新聞媒體扮演著資訊的「守門人」角色。即使每家媒體可能有各自的立場，但一則新聞從選題、採訪、寫作到編輯，往往經過專業分工與基本查核。更重要的是，這些資訊是「找得到人的」，社會知道是誰寫的，也知道錯了該找誰負責，自然形成一股互相監督的壓力。

然而，隨著網際網路蓬勃發展、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加上社群平台與通訊軟體全面滲透生活，每個人不再只是訊息的接收者，而同時成了訊息的生產者與傳遞者。

今天，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是自媒體、是網紅、是爆料者，也是轉譯站。

在這樣的環境下，資訊不再通過專業機構的窄門，而是藉由社群平台的演算法被快速推送。資訊的價值，也逐漸從「真實性」，轉換為「吸睛度」。誰比較聳動、誰比較激情、誰比較讓人情緒起伏，誰就更容易被看見。

假訊息總是跑得比真相還快

其實，「假訊息總是跑得比真相還快」這件事，已經是科學研究證實的現象。

根據Science雜誌在2018年發表的一項研究，美國MIT Media Lab的研究團隊分析了2006年到2017年之間，社群平台推特（Twitter，現稱X）上超過12萬則經過事實查核的新聞內容，總轉傳次數超過450萬次，研究結果發現，假訊息傳得比真實訊息更快、傳得更遠、影響的人更多。

也就是說，在社群平台上，錯誤的資訊，往往比正確的消息更容易被看見、被轉傳、被大量擴散。

研究也進一步發現，推動假訊息快速傳播的主因，並不是機器人帳號，而是「真人的分享行為」。也就是說，讓假訊息爆炸性擴散的，很多時候正是你我這些「人類使用者」。

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這些錯假資訊，往往不是靠理性說服，而是成功抓住人類最原始的「情緒」。

當手機上滑到一則內容，讓人感到憤怒、恐懼、同仇敵愾，或是賺人熱淚時，我們不只會停下來多看兩眼，還會忍不住想：「這個一定要讓親朋好友知道。」於是，一個又一個人轉傳，錯假資訊就像傳染病一樣，不斷擴散，成為難以抑制的瘟疫。

更可怕的是，多數轉傳的人，並不是故意要害人，而是基於「關心」、「提醒」、「替別人著想」的善意，反而成了假訊息最好的傳播幫手。

當民主的優點，變成威權入侵的破口

當網路平台的特性，和人類天生就容易被情緒牽動的心理結構結合在一起，原本支撐民主社會的言論自由，反而有可能被威權國家當成入侵的最佳破口。

在民主社會裡，政府不能隨意限制言論，資訊本來就應該要自由開放。但也因為如此，有心人士就能假借自由之名，把大量帶有目的的錯假資訊，灌進開放的社會裡，影響人們的判斷、情緒與選擇。

這種透過資訊操弄影響其他國家人民，進一步影響對方思考和行為模式的作法，就是「認知作戰」。

這種型態的「戰爭」，不需要用飛彈大砲攻擊城市，而是利用操弄資訊、挑動情緒，一點一滴瓦解社會對彼此的信任，動搖人民對國家的信心，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打台灣不如騙台灣」，當認知作戰成為國安危機

台灣面臨的問題，已經不是零星的假訊息那麼簡單，而是有對台灣懷有敵意的鄰國，動用國家機器等級的資源，長期、系統性地把錯假資訊送進台灣。

於是，台灣人只要一連上網路、打開手機，就可能接收到來自對岸推送的內容。這些內容有的看起來像新聞，有的像爆料，有的甚至像是站在台灣立場設身處地煩惱，但背後的政治目的，都是要破壞台灣人的團結。

中國從來沒有放棄併吞台灣的野心，除了不斷進行軍事威脅之外，更長期透過認知作戰，試圖影響台灣人的思考與行為。

台灣作為一個民主國家，人民的意志，就等同於國家的意志。當台灣人自己決定放棄抵抗，那即使擁有再先進的武器、再堅固的防禦系統，也都派不上用場。

正因如此，與其耗費鉅資、犧牲大量生命，發動戰爭正面攻打台灣，不如透過認知作戰，一步一步讓台灣人開始覺得「反正本來就打不贏」、「民主好亂、沒有效率」、「這個國家不值得我去守護」。

當這樣的想法一點一滴被灌輸、重複出現，抵抗的意志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削弱，直到某一天，人們開始覺得投降也許比較輕鬆，中國就能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台灣，這正是認知作戰可怕的地方。

台灣不是特例，認知作戰是全球民主國家的共同困境

正因為認知作戰的手法如此有效，如今，全世界的民主國家，都在為包含中國與俄羅斯在內的認知作戰攻擊感到頭痛。

台灣連續超過十年，被瑞典哥德堡大學V-dem研究計畫評為「遭受境外假資訊攻擊最嚴重的國家」，顯示台灣面臨的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一場長期的系統性攻擊。

為了抵禦認知作戰攻擊，世界各國都提出了因應對策。

美國在2016年成立了Global Engagement Center，希望揭露外國勢力的不實資訊攻擊，協助民主國家彼此交流防禦經驗。歐盟則由歐洲對外事務部提出「FIMI」（境外資訊操弄與干預）架構，讓各國可以用相同標準來檢視不同形式的資訊攻擊，也在2025年提出「民主之盾」，預計成立「歐洲民主韌性中心」，系統性對抗來自威權國家的政治宣傳與假訊息攻勢。

瑞典政府也在2022年成立「心理防衛局」，作為對抗假訊息與境外資訊操弄的專責單位，並在隔年發布《別被愚弄了！》心理防衛手冊，以簡單明瞭的文字與圖示，教導民眾如何辨識假網站、假帳號與機器人程式發文。

這本手冊也清楚指出，一個運作良好的民主政體，公共輿論存在不同意見、彼此爭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境外敵對勢力卻會刻意混淆真相，煽動公共討論、讓言論極化。手冊中更強調「人們有自主思辨而不被境外敵對勢力操弄的自由」。

這些發展都顯示，認知作戰不是陰謀論，也不只是針對台灣，而是各個民主國家都在正視的新型態戰爭。

面對錯假資訊，你可以這樣做

面對像潮水一樣湧來的認知作戰攻擊，其實不需要太過絕望，因為我們能做的事情，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

首先，就是從自己做起。當我們面對每一則資訊時，都可以提醒自己先「停、看、聽」：

停下來：不要急著轉傳，也不要立刻被情緒牽著走，問問自己：這則訊息是不是正在刻意操弄我的憤怒、恐懼或焦慮？

第二，看清楚：這則訊息是誰寫的？來源可靠嗎？有沒有清楚的發布時間？背後的動機可能是什麼？

第三，聽專業：查查看有沒有被事實查核單位澄清過，或是詢問自己信任、理性討論事情的親友。

也許有人會覺得，每一則訊息都這樣查，實在太辛苦。但換個角度想想，我們每天吃東西的時候，也會在意產地來源、營養標示、食物是不是安全。因為我們都知道，吃什麼，就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長期只吃垃圾食物，身體自然不會健康。

吸收資訊也是一樣。我們每天接觸什麼樣的資訊，久而久之，我們的思考方式、情緒反應，甚至對這個社會與國家的看法，都會被慢慢形塑出來。

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則，也就是「信任，但要核實」（Trust,butverified）。這不是要你不相信身邊所有的人，而是要記得，傳送錯假訊息給你的人，不一定是惡意訊息的製造者，他很可能只是沒有查證、不小心就轉傳了。因此，當你收到可疑資訊，經過核實發現錯誤之後，不要急著責備對方，因為他同樣也是惡意資訊的受害者。

畢竟，資訊雖然是假的，但情緒卻是真實的。如果沒有好好溝通，只是把查核結果直接丟給對方，很難真正抑止錯假資訊的傳播，反而容易引發對立，而這正是敵人最想要看到的結果。

與其針鋒相對地指責，不如好好說明，你是如何發現這則訊息有問題的，又是透過什麼管道查證。當你展現出「我不是要否定你，而是想跟你一起弄清楚事實」的態度，反而更能說服對方，不再陷入錯假訊息的泥淖。

如此從自身做起，漸漸影響周邊親朋好友，當越來越多人都有了「假訊息抗體」，社會就有更強大的韌性，形成抵禦中國認知作戰的「集體免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