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啟蒙運動與宗教改革動搖了基督教的世界觀以來，人類逐漸進入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謂的「內在框架」（immanent frame），並形成一種不假外求─即不再訴諸神─的人文主義（exclusive humanism）世俗化世界。在這個新的世界觀下，人類相信自己可以憑藉理性與意志掌控命運，而不必依靠神的旨意或超越性的力量。從此以後，個人的自由與選擇被視為至高無上的價值。泰勒在《現代性的隱憂》中指出：「成為你自己！」已成為現代人最重要的人生格言。人們被要求真誠面對內心，不盲從傳統權威，而要努力追求真實的自我（authenticity）。

啟蒙運動一方面促進了個人自由與權力的迅速膨脹，使人得以脫離傳統社會結構，並獲得一個重新理解「自我」的契機；但另一方面，也使個人淪為自我中心的權利主體，陷入道德失序與意義迷失的困境。人類的存在不再與上帝相關，不再追尋超越性的救贖與終極價值，而是侷限於短暫的舒適與幸福。生活因此變得平庸、狹隘，人們專注於自我短暫的滿足，卻反而感受到失落與空虛。

親密關係的轉變

這種強調自由自主的世界觀，也深刻影響了親密關係。法國社會學家伊娃．伊洛斯（EvaIllouz）在她的《為什麼不愛了》一書中指出，社交網絡的擴張、科技的進步與消費市場的發展，使人們更容易不斷建立與解除人際關係。然而，這種選擇自由與身體自主，非但沒有促進穩定的親密連結，反而導致情感上的不確定、不承諾、不規範與不選擇等消極關係。根據「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的數據，台灣人能夠談心或討論重要事情的親密網絡人數，從1997年的4.56人下降到2017年的2.85人，足足減少了1.71位，主要是因為人們愈來愈少與配偶及父母子女等家中的親密關係談心。核心親密網絡的縮減，不僅反映了台灣社會結構的轉型，也揭示了倫理規範、人情關係與家庭角色的逐漸轉向：從傳統高承諾的身份認同，轉為契約式的社會交換模式，這對親密關係的建立與維繫十分不利。

科技與淺薄關係

為何在科技帶來溝通便利、網絡擴張的同時，人們的親密係卻日益淺薄？一些學者認為，網絡社群取代了與家人朋友傾訴的功能。哈佛社會學家Mario Luis Small指出，人們愈來愈習慣與偶然結識、相對疏遠的人分享心事，因為這些人與自己的核心人際圈沒有交集與利害衝突，因此被視為更「安全」的傾訴對象。近年來，隨著AI發展與「毛小孩」文化興起，愈來愈多人把聊天機器人或寵物當作情感陪伴的對象。科技公司甚至提供人工智慧伴侶服務。然而，這種非人類的陪伴逐漸引發質疑：它可能使人們進一步遠離真實的人際關係，甚至被擔心會淪為人工智慧操控的棋子。情感碎片化與同理心衰退年輕世代在社群媒體上投入大量時間，進行短暫而交換性的互動，導致情感與情緒的碎片化。面對一篇篇充斥不同情緒的貼文，閱讀者需在短時間內做出快速反應：前一秒為好友婚禮按讚，下一秒為朋友失去愛貓表達悲傷。由於情緒的感受無法隨時啟動或關閉，真誠的情感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快速切換，導致個人對於大量的情緒發文逐漸麻痺無感，最終只能依靠短句或表情符號（emoji）應付，逐漸淪為例行的社交儀式，無法從中獲得安慰或共鳴，反而形成「情緒彈性疲乏」。這使人逐漸喪失同理心、情感敏銳度與情緒管理能力，變得像自動回覆機器般冷漠。

「在一起的孤獨」

目前的AI大語言模型只是龐大的資料庫，並不具備真實情感。與非人類互動之所以具有吸引力，是因為機器人不會傷我們的心、不會給我們壓力、機器只有支持不會反對，不需要付出情緒勞動或長期承諾，不想互動時可隨時停機，比起與真人在建立關係的前提之下進行互動更容易控制。然而，這種「關係」本質上還是以自我為中心，並非真實的雙向互動，只是利用機器來滿足自我的情感需求。Sherry Turkle稱這個與機器愈來愈近，人與人之間關係愈來愈遠的狀況為「在一起的孤獨」（alone together），我們一方面害怕寂寞，但又想要保持自由，就選擇與沒有羈絆的非人伴侶互動，但長久下來，人們會愈來愈不知道如何或無法忍受獨處，也可能會喪失與他人連結的能力。

自我的迷失

無論是與寵物或人工智慧互動，皆意味著將關係從傳統複雜的人際網絡中抽離，由當事人自行決定如何定義與經營這段「雙向關係」（dyadic relationship）。因此，人們可以自由建構出「毛小孩父母」、「雲端情人」或「虛擬主僕」等角色。然而，在缺乏明確的權利義務與社會監督下，這些關係本質上充滿風險，可能導致過度依賴、單向情感剝削，甚至因虛幻投射而產生失落與挫折，帶來潛在的心理健康危機。

自我並不能在「社會真空」中獨自定義，它必須在與他人的關係與對話中形成。當代人在享受擺脫傳統束縛所帶來的自由時，也同時承受著不斷「選擇—離棄—再選擇」的焦慮與不確定性。個人主義將人推向從零建構人際關係的壓力之中，使關係不再是既定或天生的，而是可被選擇、塑造甚至捨棄的。在這種關係可隨意進出的環境裡，個人不僅更容易因破裂與變動而受傷，自我認同也變得格外困難。愈來愈多年輕人因此無法清楚認識自己，陷入認同危機，甚至導致心理憂鬱。

關懷的流失

隨著科技愈發達，人類愈來愈依賴機器智慧提供生活的幫助，也愈來愈不需要其他人類的幫助。我們雖然不明白世間的苦難的原因，但世間苦難每每帶來人與人之間的關懷、憐憫、相互扶持及同理心，這些是縮短距離、建立連結至為重要的因子。不像很多哺乳類動物一生下來就能自立，人類的嬰孩需要長時間的照顧才能成長，這種長期照顧的需求產生出其他動物沒有的深刻親情。除了產生依附（attachment）的親情之愛之外，基督信仰更強調的愛，是對他人憐憫的關愛（compassion）。需求會創造出人與人之間的依賴，也產生關懷的連結，這也是基督信仰一直強調愛鄰人的真諦，上帝讓我們透過關懷周遭的人，讓世界產生連結。如果出生嬰兒置於機器搖籃撫育，學生僅向人工智慧的老師學習，人們遇到身體心理問題向人工智慧諮詢，老年人由機器看護來陪伴，人與人之間相互照顧關懷的機會必然會大量減少，當我們的生命不用再依靠其他人類的幫助時，我們的情感需求不再需要其人類的撫慰時，而是大量外部化成為醫療問題，交給專業的醫師或人工智慧去處理，在所有需求都可以被機器滿足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要產生連結會更加的困難。

教會的角色與回應

基督信仰如何面對這些挑戰？其實，智慧的上帝早已設立教會作為因應之道。基督信仰的核心是關係性的─既是與上帝的關係，也是與他人的關係。教會既尊重個人自由，也因共同的信仰與群體生活維繫公共連結。只要信徒虔心聚會、努力傳福音，教會便能實踐它原本的使命：使世人在上帝的愛中彼此連結。

教會從小提供建立人際關係的場域，例如主日學，培養孩童的公共性、群體概念與連結能力，成為其日後情感與信仰的後盾。然而，若孩童僅在教會溫室中成長，可能形成限縮甚至排外的人際模式。因此，教會還必須訓練下一代積極傳福音，並參與社會服務。傳福音與關懷正是連結世界的黏著劑，也是上帝醫治世界的良藥。傳福音可以培養連結和我們不一樣的人的能力，如果不傳福音，信仰會成為一種同溫層，不但無助於社會的整合，反而會造成有信仰者與無信仰者之間的鴻溝，甚至產生對立。

終極問題：救贖何在？

法國哲學家Luc Ferry指出，人類對知識與真理的追求，最終都回歸到「救贖」（salvation）的問題：在有限生命中，人該如何戰勝死亡？宗教與哲學分別提供了不同路徑。基督信仰認為，人唯有藉著信仰與基督的愛，才能超越死亡並獲得永生；哲學與科學則不承認上帝的存在，強調人必須依靠自身資源與理性來「自救」。從有信仰的人的角度來看，哲學及日後的科學很像是撒旦的工作，引誘人們背離對上帝的信仰，鼓勵人類運用自己的理性及探究精神去懷疑一切，如同蛇引誘了亞當夏娃去懷疑上帝的話一樣，哲學認為信靠上帝阻礙了思想自由，讓人看不清生命的本質，因此，哲學與科學所寄望的，基本上是一種不依靠神來尋找救贖的方法。然而，當自由主義與個人主義漸漸走入瓶頸，越來越多人找不到心靈慰藉與存在意義之時，人們終將再次轉向尋找崇高問題的答案。正如存在主義者卡謬所說，人死後不過是一堆肥料；而在人工智慧時代，人死後可能只是一堆資料。在科學知識達到人類歷史高峰的人工智慧時代，究竟要選擇哪一條路徑才能得救，答案不是很清楚嗎？

參考書目： 

Ferry, Luc. 2011. A Brief History of Thought: A Philosophical Guide to Liv ing. Translated by Theo Cuffe.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Illouz, Eva. 2019. The End of Love: A Sociology of Negative Relations. Ox 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mall, Mario Luis. 2017. Someone to Talk To.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Taylor, Charles, 2007. A Secular Age. Cambridg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 vard University Press. 

Taylor, Charles. 1991. The Malaise of Modernity. Toronto: House of Anansi. Turkle, Sherry. 2011. 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 New York: Basic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