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科技快速發展的時代,快到幾乎連時代感都沒有了。當最新的科技產品被交到我們手上,好不容易才學會它,它卻已經變舊了,我們唯一感受到的是急切感本身。隨著科技產品越來越快的更新速度,我們與事物的關係也從根本上改變了。科技創造出一種虛擬空間,把整個世界壓縮在一支手機中,事物有了全新的擺放方式,這不只是從陳列在百貨公司改為陳列在購物網站而已,現代人的整個生活也在無形中被重新擺放了—包括信仰。
如今,透過一個小小的螢幕,各種商品與資訊被推送到我們眼前,目不暇給。我們來不及好好思考是否需要這些商品,也來不及判斷什麼是真正的知識。演算法決定了這些事物在虛擬空間中的擺放方式,並暗示值得擁有如此呈現在眼前的一切事物;我們就這樣生活在一個把所有東西混雜在一起的世界。新與舊的區分已沒有意義,上一刻與下一刻也沒有區別,各種產品彷彿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萬物被壓縮成一個不明所以的黑盒子,一旦想要攤平它,就會發現自己竟辨識不了那個被攤在陽光下的東西,因為努力保存的事物不知怎麼著早已分解、融化、如骨灰般混成一團了。
我們原本珍惜的東西到哪裡去了呢?它們看似都還存在著,卻又通通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信仰、傳統、智慧、經典、一切人類文明的結晶,透過科技有了迥異於以往的面貌。好像還是同一個東西,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怪誕。科技為我們的生活帶來莫大的好處,尤其是解放了某些在過往階級森嚴的社會裡只有少數人能享用的事物。但科技也帶來了此前未曾有過的課題,把人拋進一個陌生的世界。
舉個例子:在過去,要欣賞梵谷的畫,只能去美術館,而且只有非常少數的人有辦法親臨典藏畫作的現場。但現在,我們可以輕易在網路上搜尋到梵谷的畫,甚至把這些畫列印出來,掛在自己家裡。獨一無二的畫作以數位的方式得到複製,被壓縮成數位的訊號,最後再經由印表機一行一行地印出來,沒有任何線條的勾勒,沒有任何色塊的鋪排,沒有一層又一層的反覆塗繪,整幅畫就這樣以一種單調的方式被重新製造出來,卻又幾可亂真。在過去,要聆聽貝多芬的音樂,必須前往音樂廳,而且只有非常少數的人可以親臨某次演出的現場,沈浸在那獨一無二、無以再現的瞬間。但現在,透過音樂串流平台,我們可以輕易的聽到珍稀的演出版本,甚至某場早在我們出生之前、遠在地球另一端的演出也隨手可得。在當年某間音樂廳裡飄揚的樂聲被壓縮為數位的訊號,傳遞給我們的數位裝置,使我們有如親臨現場,只是這次演出不會有任何一個意外的音符。
科技實現了一個大同世界,所有人都可以在所有時候欣賞梵谷與貝多芬。電腦螢幕顯現出梵谷的畫作,音響流淌出貝多芬的音樂,但這一切說到底到都是儲存在伺服器裡的數位訊號。時至今日,我們甚至可以透過AI「創作」出有梵谷風格的畫作、有貝多芬風格的音樂,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經典的創造者。也許很快的我們就分不清某篇講章或某則禱詞是不是人寫的,更遑論分辨其中是否還有上帝的靈感。科技已然建立起一個世界,讓所有人的生活都比以往更加多采多姿,但也讓所有人的生活以同一種方式綻放,就像山谷裡開滿了同一種七彩小花,每一朵小花在綻放前都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太陽出來後才發現大家竟都一個模樣。這個世界使所有人混雜了所有顏色,到達一個程度,我們再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這景況看似突然,其實早已有跡可循,只是媒介科技把長久以來隱藏的事情搬上檯面,疫情則加速了這個過程。在過去,我們透過扮演好各種角色來維持生活秩序,別人也從這些角色認識我們。我們不會在教會裡以大老闆的口吻講話、以致於混淆了宗教身分與經濟身分,也不會在法官面前強調自己的政治傾向、以致於混淆了法律身分與政治身分,我們會努力滿足這個社會對各種角色的期望。然而,沒有哪一種角色能完全定義「自我」。現代社會中的每個人都必須靠他自己追尋人生目標、打造生活方式、實踐生命意義。表面上,我們可以透過妥善配置自己的多元身分來自我實現,只要它們彼此間不會有太大的衝突。但隨著科技把一切壓縮為混雜著的同質事物時,也就徹底揭露了現代人高度個性化的存在方式,把外在的多元身分與內在的自我認同間的張力貫徹到極致,以致於人們無論是在公司、家庭還是教會裡,無時無刻都在過著表裡不一的生活。似乎只有當我們拿起手機、那個把所有事物混在一起直接推送給我的媒介,才好像終於直面了自我的真相、作為真實的自己存在著,但這樣的自我也就如同手機一樣,表面上連結一切,關機後就什麼都不是了。
信仰同樣受到科技的壓縮,這件事情也是有跡可循。再以複製技術為例:要不是印刷術,馬丁路德的95條論綱不會那麼快散播到歐洲各地,平信徒也不會擁有自己的聖經,中世紀教會的權力結構不致那麼容易受到挑戰。可以說,複製技術在相當程度上壓縮了原本存在於教士與平信徒間的階級距離,從此教會裡不再存在特權階級,基督徒與上帝中間不再有、也不能有任何調解者,每位基督徒都必須在他心中、那個最隱密混沌的角落,去建立與上帝的「個人」關係,他必須自己打造這個內在空間,也許那是網路虛擬空間的前身。現代科技再加上疫情的作用,這件事情也被貫徹到極致。如今我們可以透過同一支手機讀聖經、聽講道、關懷會友、參與線上禮拜,甚至可以快轉講道信息,又或隨意切換到其他牧師的講台,即便我們從未曾踏入那間教會的大門。我們可以在任何物理空間與物理時間中,自由地重新部署只屬於自己的神聖空間與神聖時間,建立一種高度個人化的信仰模式。然而,就如同生活的其他領域,即使我們想要透過科技妥善安排信仰的時辰,但其實信仰生活的每一刻都混雜了世俗的要素,只消動動手指,就可以在空中禮拜堂與購物網站間切換。現代人的預期壽命越來越長,但如果生活的所有時間都是同質的,都是同等破碎與混雜的,這種任由科技填滿充實的人生難道不正是虛空嗎?
科技的發展不會停止,但壓縮總有其極限,就像地殼下默默蓄積的能量,終有爆發的一天,屆時我們將見證生活與信仰的斷層劇烈錯動。作為基督徒,我們該怎麼辦呢?
首先,「天國近了!」這個基督徒兩千年來宣稱的信念,並不該淪為口號。人一生的時間太短,短到很容易遺忘不過是數十年前的事情。我們不應忘記隱蔽在集中營的大屠殺,以及光明正大投在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不應忘記任何一次核能災變、以及就在幾年前的肺炎疫情。我們無法假裝這一切並未發生、單純回到過去來信仰上帝。上帝已陪伴人類走過無比痛苦的歷史,而祂會繼續陪伴我們面對即將臨的威脅,無論是氣候危機、還是多極體系下的國際局勢。我們只能繼續懷抱著「天國近了」的信念往下走。
其次,因為科技的快速發展讓許多原本安置好的事物混雜在一起,整個世界變得更加不可預測,發生黑天鵝事件的機率提高了,但常常是事發後才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如此脆弱。以前我們知道要對付什麼,如今卻陷入一片迷霧。雖然「無力感」並不好受,但駝鳥心態只會讓我們愈加封閉。對三一上帝的信仰一直是基督徒在變動世局中的唯一把握,我們仍應持守住信仰的內涵,但也許需要強化持守信仰的方式,尤其是培育信仰的「韌性」。過於強硬而僵化的信仰,雖然可以在一定範圍保持聞風不動,但有可能在大衝擊來到時完全瓦解。一個有韌性的信仰則可以承受更大的衝擊,並能因勢利導、適時恢復。這就好像一個有韌性的生態系統並非在風雨中不受干擾,而是受到干擾後仍然可以保持它的完整性並快速復原。疫情固然挑戰了許多基督徒習慣的信仰模式,但也鍛煉出更有韌性的教會,我們需要持續儆醒,直面恐成常態的巨變。
第三,我們並不知道未來的科技會是如何,但幾乎可以肯定科技會以現在想像不到的方式繼續發展,保持適當的信仰節奏或有幫助,在此也許可以參考一個古老的猶太智慧:安息。基督徒並不需要守猶太人的安息日,但可以學習安息的智慧,也就是從所有事物抽身,讓自己被神聖的氛圍籠罩,專注聆聽上帝的聲音。對猶太人而言,安息日的禁令就是停止工作,也就是停止安排與分配事物的秩序,轉向萬事萬物真正的主宰。誠然,今天並不容易聽到純粹的上帝話語,上帝的聲音早已與其他事物的聲音混在一起,而且值得信任的中介者越來越少。先知在哪裡呢?難道我們要透過手機聆聽來自曠野的呼喊嗎?筆者建議:不如我們直接走入曠野,去接觸人以外的所有自然事物,無論是其他物種還是物質環境,即便只是一隻鳥、一頭牛、一棵樹、一朵花、一片雲、一陣雨、或者尋常的日星辰都可以,雖然我們與這些事物建立關係的模式也有科技滲入其中,但它們終究仍保有某種屬於自身的存在韻律,足以讓我們在其中領會上帝的創造大工,並走向作為創造高峰的安息。
有位聖經人物,名叫約伯,他安穩舒適的人生莫名其妙的大受震動,原本人人稱羨的生活頓時被壓碎成殘渣瓦礫。身邊的人七嘴八舌,想要為約伯的遭遇梳理出前因後果,但他知道這些急於為混亂確立秩序的言語並未切中要害。約伯似乎自始至終都不明白他遭遇到什麼,但上帝從風中現身,向他展現那個為人所難以企及的自然深處的秩序,而對約伯來說,這就夠了,他向上帝表示臣服,在上帝展示的自然中獲得安息,即便上帝並沒有告訴他苦難的緣由。約伯並沒有輕言讓步於他朋友要他認罪的建議,他表現出一種有韌性的信仰態度,足以在混亂和痛苦中對抗清晰簡單的解釋。他敢於直面那被揉成一團的人生,並確知他並不需要無關痛癢的概念秩序。的確,我們如果能知道自己不需要什麼,就已經是在這個科技橫行的世界邁進一大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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