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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在教會語言中常被描繪為神聖、穩定且溫暖的所在；然而，對許多人而言，家庭也是最難開口的地方。有人在其中被愛、在愛中被養育，也有人承受羞辱、沉默、權力控制或暴力；有人經歷婚姻與親子關係的喜樂，也有人走過離婚、喪偶、單親、隔代教養、新住民婚姻、無子女、重組家庭、獨居或長期照顧的道路。

若教會只以父母子女俱全的核心家庭為唯一標準，許多人便會遲疑：我這樣的人，是否仍能在基督裡被稱為家人？本文將從家庭定義的歷史變遷、改革宗的聖約信仰，以及《新使者》與《台灣教會公報》的相關論述，重新勾勒以道成肉身為進路、以十字架為權力倫理的家庭圖像。

家庭定義的歷史演變與現代處境

家庭看似是人類社會最基本且穩定的制度，但其定義其實隨宗教、經濟、社會、法律與文化持續轉變。現代家庭的處境不只涉及少子化、離婚、代間衝突或型態多元，也反映不同群體對家庭目的、成員與責任的競逐理解。

在古代近東與希伯來文化中，家庭是共同居住、生產、教育、信仰傳承與承擔責任的家戶共同體。希伯來文 bayit 兼具房屋、家戶、家族與宗族之意，成員可能包括父母、子女、祖父母、僕役與寄居者。《申命記》第六章所描繪的信仰教育，正是在日常生活中代代傳承。然而，古代家戶亦帶有階序與父權結構，不能被浪漫化為今日教會應直接複製的唯一模式。歷史回顧的目的，是辨識家庭在不同時代中如何承載生活、責任、歸屬與信仰。

中世紀以後，基督教神學逐漸形塑西方的婚姻與家庭制度，婚姻被賦予盟約的意義，父母承擔養育與信仰教育責任，教會則成為家庭的重要支持網絡。十八、十九世紀的工業化，使生產活動大量移往工廠，工作與家庭空間分離，教育、醫療、照顧及社會保障也逐漸由學校、醫院、市場與國家承接。核心家庭並非工業革命後才突然出現；工業化真正加速的是家庭功能的專門化與私人化，使家庭愈來愈被視為情感交流與休息的領域。

二十世紀以後，個人主義與浪漫愛文化改變婚姻的意義。婚姻除家族責任與社會秩序外，愈加強調愛情、個人幸福與自我實現。美國社會學家Cherlin稱此為婚姻的「去制度化」，意指規範伴侶行為的共同準則減弱，婚姻意義更多由當事人協商。進入二十一世紀，家庭型態也更加多元，包括單親、重組、同居、跨國婚姻、同性伴侶、雙薪無子女及單身生活。

然而，家庭型態的多元化不應直接等同於家庭危機。真正值得關切的是：當親密關係只剩個人感受與即時滿足，卻缺乏相互責任、長期承諾及支持網絡時，任何家庭都可能變得脆弱。照顧、教育與心理支持持續外移，也可能使成員雖共享居住空間，卻缺乏共同生活與使命，加深孤立感與世代連結的鬆動。因此，教會不應復原某一歷史家庭形式，也不表示所有關係的實踐都同樣符合健全、公義與相互負責的原則；更重要的是追問：家庭是否實踐信實、公義、互惠、責任、保護與照顧。

改革宗信仰中的家庭：恩典中的聖約生活

從改革宗信仰來看，家庭應置於上帝的創造、人的墮落、基督救贖與聖靈更新的整體敘事中理解。人按上帝形像受造，男女同具尊嚴，也共同領受治理受造世界的託付（創一26-28）。因此，家庭倫理的起點不是男性權威、生育功能或特定的形式，而是每一位成員不可剝奪的價值。改革宗傳統雖重視創造秩序、婚姻制度與聖約責任，卻不把人類的任何制度神聖化；婚姻、親子、家族與教會生活可能承載恩典，也可能因罪而扭曲為控制、壓迫、羞辱、沉默甚至暴力。

改革宗所說的「全然敗壞」，並非指每個人都敗壞至極致，而是罪已滲透人的理性、情感、意志與關係，使人將良善的秩序轉化為維護利益與權力的工具。因此，基督徒不能只強調秩序，也須省察罪如何藏在秩序中；不能只要求責任，也須檢視責任是否被不公平地加諸特定成員；不能只談順服，更須警覺它是否被濫用為要求受害者忍受傷害的宗教語言。聖經所說的順服，以敬畏基督的彼此順服為前提，而非單向、無限且不受問責的權力（弗五21）。

家庭的聖約性，不等於以婚姻或親屬之名，把人綑綁在不義、暴力或剝削中。聖約彰顯上帝主動、信實且施恩的關係，並呼召成員以忠誠、憐憫、公義、悔改與饒恕彼此相待。十字架也不能被簡化為要求受害者忍耐的倫理工具；基督的捨己揭露罪與暴力，並呼召掌權者放下支配、承認責任及悔改。真正的聖約生活不掩蓋傷害，也不要求弱勢者獨自維持家庭表面的完整，而是使真相得以說出、責任獲得釐清、受傷者受到保護，傷害者面對勸戒與改變。家庭不是已然聖化、不可批判的制度，而是信仰的共同體，須持續接受上帝的話語審判，在基督恩典中悔改，並藉聖靈更新。

從《新使者》與《台灣教會公報》看家庭神學的張力與轉向線索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對家庭、婚姻與性別議題並非只有單一聲音。2014年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同性婚姻議題牧函〉一方面以一男一女婚姻、生育及教養功能界定家庭，另一方面也要求教會接納同性性傾向者，建造尊重與安全的信仰環境。這顯示PCT 既延續傳統婚姻倫理，也必須回應多元處境中的牧養責任；此一張力持續出現在教會刊物的公共討論與生命敘事中。

《新使者》以「信仰的、理性的、本土的」為重要的神學取向，使基督信仰、理性思辨與台灣處境彼此對話，並鼓勵青年及知識分子從公共神學、人權與民主公民身分反省當代議題。延續葉浩在2017年對基督徒公民身分及公共理由的討論，本文認為：婚姻平權不只是法律或道德爭議，也涉及同志的生命經驗能否獲得社會承認。基督徒可以依信仰表達倫理立場，但在多元民主社會中，若主張限制特定群體的公民權利，便須提出所有公民都能理解與檢驗的公共理由，而不能未經公共論證，便以特定的經文詮釋約束全體社會。這不是否定傳統，而是要求基督徒在公共領域保持謙卑，學習與差異共處。

相較之下，《台灣教會公報》主要服務基層信徒、牧者與地方教會，常以新聞、專題及生命故事呈現家庭處境。2024年林婉婷報導「歡迎來到我們家」多元家庭體驗展與收養家庭日常，呈現親情如何在長期陪伴、承諾與照顧中形成，而非單由血緣或法律資格保證。這類報導把抽象的家庭定義帶回具體生命，使人看見家庭是在有限與破碎中學習相愛、負責與彼此承接的生活。

兩份刊物取向不同：《新使者》偏重批判反思、神學重構與公共論證，《台灣教會公報》則著重生命敘事、地方實踐與牧養陪伴。就本文所檢視的有限文本而言，兩者共同呈現 PCT 家庭論述中的一項轉向線索：教會不能只問家庭是否符合單一形式，也必須追問其中是否具有尊嚴、公義、責任、照顧與安全。這不是取消倫理判斷，而是將判斷由外在形式帶入關係實質；至於此一趨勢是否已擴及整體教會，仍有待更廣泛的文本與實務研究加以檢驗。

從道成肉身到十字架：重建家庭的公共見證

道成肉身要求教會進入人的真實處境。上帝不是以抽象的原則遠距離觀看人，而是在基督裡住在人中間，承擔人的有限、脆弱與痛苦。因此，台灣教會的家庭事工不能只從講台傳遞單一的標準家庭圖像，而應走進單親家庭的經濟壓力、隔代教養的疲憊、新住民家庭的文化協商、照顧者的耗竭、無子女者的失落、同志基督徒的掙扎，以及暴力倖存者的恐懼中。教牧人員及其家庭本身也可能承受事奉與家庭界線的模糊、角色期待及情緒的耗竭。李修齊針對 154 位台灣教牧人員的縱貫研究顯示，基準點的耗竭會預測八個月後較低的自我慈憫與靈性福祉；自我慈憫則能預測較高的靈性福祉。這提醒教會：家庭牧養不只關注會友，也須建立支持教牧人員及其家庭的制度與同儕網絡。道成肉身的牧養不是先要求人符合某種形式，而是使人先被看見、被聽見，並在安全中與基督相遇。

十字架重新界定教會與家庭中的權力。耶穌拒絕以轄制與操控建立群體，而以服事、捨己及承擔責任彰顯權柄（可十42–45）。因此，領導、順服與犧牲都必須接受十字架的檢驗：它使掌權者放下特權，還是要求弱勢者沉默？它揭露傷害、保護受害者並促成悔改，還是只維護家庭與教會的表面名聲？十字架不是壓迫的神聖語言，而是對支配性權力的審判，也是受苦者說出真相、重獲尊嚴的盼望。

重新想像家庭，不等於宣稱所有的關係形式都不需要倫理辨識，也不是以多元標籤取代單一標準。教會必須提出更深的福音判準：關係是否尊重每一個人的上帝形像？是否實踐忠誠與責任？是否容許真相與悔改？是否保護兒少與弱勢者？是否使孤單者獲得歸屬？地方教會也不應只把責任推回個別家庭，而要成為「家庭的家庭」：透過陪伴、托育、長者與照顧者支持、危機通報、專業轉介及群體共享生活，承接單一家庭無法獨力完成的使命。如此，教會所見證的不是某一階級或文化的理想家庭，而是基督如何在多樣且不完整的生命中，形成彼此負責的恩典共同體。

不占領家庭，而是在脆弱之處與人同住

台灣教會若要重新想像家庭，不能停留於保衛一張整齊的家庭照片，也不能把家庭變成文化戰爭中必須奪回的領地。家庭形式從來多變，家庭中的罪也不因制度被稱為神聖便自動消失。教會真正須要守護的，不是某一形式不受質疑的地位，而是每一個人在上帝面前的尊嚴，以及關係中不可取替的信實、公義、責任、保護與照顧。

從道成肉身到十字架，福音指向一條向下的道路：上帝進入人的處境，基督放下權勢，以服事承擔人的破碎，並在真理中開啟悔改與更新。這條道路要求教會離開抽象的口號，走近家庭的餐桌、病房、法庭、庇護所與照顧現場；也拒絕用聖約掩蓋暴力、用順服壓制聲音、用完整之名犧牲脆弱者。當教會使受傷者被保護、孤單者有歸屬、掌權者接受檢驗與究責，也使不同處境的人在基督裡彼此承擔時，家庭才真正成為恩典發生的地方。教會最有力的家庭見證，不是占領「家庭」這座山頭，而是在最脆弱的所在，忠實守住那位道成肉身、背負十字架，並且不放棄任何人的基督踐行。

延伸閱讀：

1. 摩爾（Moore, R. D.）。《暴風雨中的家庭：十架如何醫治家庭》。何明珠譯。（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22）。（原著出版於2018 年）

2. 華許（Walsh, F.）。《家族再生：逆境中的家庭韌力與療癒》。江麗美、李淑珺、陳厚愷譯。（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2008）。（原著出版於 2006 年）

3. 趙麗雯。《家庭暴力：與倖存者同行》。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18。

4. 潘霍華（Bonhoeffer, D.）。《團契生活（新譯修訂本）》。鄧肇明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9。（原著出版於 1939 年）

5. Browning, D. S. Equality and the family:A fundamental, practical theology of children, mothers, and fathers in modern societies. Willia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mpany, 2007.

6. Volf, M. Exclusion and embrace: A theological exploration of identity, otherness, and reconciliation. Abingdon Press,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