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校園》雜誌多年的讀者，我很難忘記那個瞬間：停刊通知發在10－12月號「出版職人的信仰告白」之後。這不只是一本雜誌的結束，而像是在宣告一個教會閱讀方式時代的結束。那一刻我感受到的除了遺憾，更是一種說不出的矛盾。但我並不意外。甚至某個程度上，我能理解。
在短影音與AI生成內容的時代，雜誌出刊速度相較之下慢了許多，所以很難做時事主題（除非你有先知的恩賜或小道消息）。既然「快」玩不過人家，要做出區隔，就只能走完整的時事評論，或更深入的主題分析與長篇對話。文字事工越想保住價值，就必須走向慢、深、難。結果是內容越來越厚，閱讀門檻越來越高，也越來越不符合這個時代的閱讀習慣。那麼讀者變少，以致雜誌停刊、被新媒體取代，也是可以預期的事。
只是，這個看似合理的結論，促使我們停止思考更深的問題。因為停刊所暴露的，可能不只是媒介更迭，而是教會如何看待文字事工？教會到底期待文字能做什麼？
信仰換個載體就能轉生嗎
或許我們會直覺回答：「文字事工要做的，不就是宣教與信仰教育嗎？」沒錯，文字事工本該有這些功能。福音本該被傳揚，信仰也該被教導。對教會而言，若沒有穩定的真理傳講與門徒訓練，信仰就容易退化成以個人經驗為中心的理解、自我解套的安慰劑，甚至成為一套運作正常、卻早已失去指向的儀式。
從這個角度看，文字事工就不須和紙本雜誌或書籍綁在一起。媒介可以改變，使命和精神卻未必因此消失。甚至可以說，若文字事工的功能是宣教與教育，那它就不該被紙本的衰退拖累，反而更需要找到新載體，讓信仰可以更有效被傳遞、更廣泛被觸及。
因此，許多人把盼望放在Podcast、短影音、社群文章、線上課程等新載體上，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這些新形式能夠幫助人接觸福音，也能有效訓練門徒，那麼我們大可以說，教會文字事工不會死，它只是換了一種容器。畢竟教會從早期的口傳、書信抄本到印刷術，從來不是靠單一媒介延續。紙本雜誌可能停刊，但文字事工仍會以新的樣貌繼續存在，甚至可能比從前更強壯、更靈活，更能回應這個時代的需要。
那麼，為什麼雜誌的停刊仍然讓人感到不安？我們會不會對文字事工的轉型充滿盼望？或許因為我們還沒弄清楚，教會究竟期待文字替我們做什麼？
誰的福音，誰的版面
若我們把文字事工誤認為只是宣教與信仰教育的手段，其背後可能有種前設：因為深信福音是真理，便不自覺地將「自己的理解」等同於「唯一的真理」。（註一）那麼，文字事工就很自然變成單向輸出，容不下其他人的聲音，特別是那些不合我們期待、也不在我們信仰詞彙裡的聲音。
比如說，我發現：其實有很多人想把這本雜誌變成「自己」的雜誌。在我閱讀雜誌這近十年來，當《校園》嘗試納入過去較少出現的議題或視角，或較少被邀請發聲的傳統與群體時，就會有人投稿讀者回應專欄，或在其FB粉專下質疑：雜誌變了，教會怎麼可以談這些？是不是越來越不中立？是不是信仰越來越不純正？但有趣的是，這些質疑往往發生在「不同的聲音開始出現」之後，彷彿雜誌一旦沒有呈現某一光譜內的立場，即是偏離。
我懷疑，這是相對剝奪感帶來的焦慮。過去某些聲音長期佔據雜誌舞台，以至於被默認為標準，直到有一天，另一種聲音出現了，有人開始發覺自己不再是中心，彷彿失去了原本理所當然的版面，也失去了「純淨」的園地。當一個群體習慣把「自己熟悉的」等同於「純正」，那麼任何差異都會被視為威脅。
更有趣的是，《校園》從來不是這樣介紹自己的。它清楚宣告自己是：「基督徒知識份子的思想平台」，內容包括：「神學反思、聖經靈修、時代議題、文化宣教、藝文美學」。（註二）這份宣言早已說明，它所提供的是提供一個可以反思、可以面對時代議題、也可以容納不同意見的思想平台，而不是一套不變的標準答案。
換句話說，當我們一方面高舉「思想平台」的旗幟，一方面又在不同聲音出現時急著質疑「不中立」、「不純正」，那問題就不是雜誌變了，而是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信仰成為可以思考的信仰。文字事工真正的價值，不在於傳遞「我認為純正」的福音，而是讓信仰在文字中被固定、被檢驗、被誤解、被修正，最終在過程中獲得跨越時代的傳承。這不只是思想訓練，更是一種屬靈的自我省察。我們必須承認，面對真理，我們有可能理解錯，甚至以護教之名，行捍衛自己立場之實。然而文字把我們說過的話記錄下來，好讓我們有機會面對過去的錯誤，使我們不能再用「神帶領」當作盾牌，既逃避思考，也逃避被修正。
所以，如果文字事工的目的不只是宣教和信仰教育，也包含信仰思考和自我省察，那麼我們真正害怕的，或許不是文字事工會死，而是它還活著。（註三）
這樣的成功好可怕
因此，我真正擔心的，是當教會失去信仰思考與自我省察的能力時，宣教與信仰教育反而會變成一種危險的擴張。這種擴張有效率、有制度，能快速複製，而複製出來的未必是基督的生命，可能只是某套教會熟悉的「標準化複製品」。
這會像什麼？我腦海中浮現三種畫面：
第一、它像《星際大戰》裡的複製人大軍，整齊劃一、訓練精良。從組織管理的角度看，著實為令人羨慕的門徒訓練成果；但「假如全身是眼睛，聽覺在哪裡呢？假如全身是耳朵，嗅覺在哪裡呢？」（林前十二17，和合本2010）或許上帝期待我們每一個人在獨特的處境中被祂呼召、更新與光照。若沒有思考與省察，教會便容易認為成長只有一種路徑，卻限縮了上帝在教會中的豐富。
第二、它像角色扮演遊戲裡的「守序中立」，只要是體制規定的，我就照做。這種信徒看起來順服、敬虔且大有信心，實則沒有聖經所說的「分辨」（羅十二2），這是一種智性上的懶惰。當信仰被簡化，信條或要理問答成為思考的終點，信徒就不會在處境中尋求上帝，只會在複雜世界中尋求標準答案。於是，面對時代那真實的痛苦與艱難時，教會除了背誦台詞，竟無力回應，最終往往只能在沉默中被時代邊緣化。（註四）
第三、它像十字軍式的信仰擴張。當教會深信自己站在真理那邊，且不容許挑戰時，宣教就不再是謙卑的見證，反倒成為掌控式的征服。我們可能以為自己在守護上帝的榮耀，其實是拿著「屬靈的軍裝」（註五）逼迫異議者噤聲。在失去省察的教會裡，福音可能變質為排他性的幫兇，甚至是帶著優越感的「宗教殖民」。
也因此，文字事工之所以不可或缺，是因為它能迫使教會慢下來。它在那種「整齊劃一」的複製人大軍中，堅持保留那一點不和諧的思考；它在「守序中立」的安逸中，拋出無法簡化的時代難題。它更讓教會在急於「擴張」時，不得不思考：我們所傳的究竟是上帝的真理，還是我們對掌控的欲望？
如今，《校園》雜誌的停刊，將這個問題推向懸崖邊。我們正面臨一個抉擇點：我們是要繼續裝作文字事工不會死，還是誠實地面對問題？
文字事工真的死了嗎？看死的是媒介還是精神
文字事工真的死了嗎？我認為，要看教會是否仍願意維持那種「慢、深、難」的信仰，容納提問、承擔思考，接受省察與悔改？
《校園》的停刊，並不意味文字事工的死亡。雜誌可以結束，紙本可以退場，媒介當然可以，也必須要更迭。真正關鍵的是精神能否延續？我們是真的想延續那份深邃的思辨，還是只想找更有效率、更不具威脅性的方式，來擴張我們那套不容置疑的標準答案？
若這份精神仍在，文字事工就不會因停刊而消失，它只會華麗轉生，在新載體中繼續存在。
但如果我們根本無意延續這份精神，卻又急著宣稱「文字事工不會死」，那只是粉飾太平而已。這意味著我們並不想面對文字所揭露的問題，不想承認我們害怕被挑戰、害怕被修正、害怕放下掌控。那麼我們只是換一種形式，繼續輸出同一套標準答案，讓文字事工表面上存活，卻是任憑其精神死亡。
我們要裝作文字事工不會死，還是誠實面對問題？這是我們此刻不得不回答的問題。
附註：
1. 澄清一下，我沒有不相信福音是真理，但我怕的是：我們以為自己是站在真理這邊，其實是讓真理站在我們這邊，試圖為真理代言。
3. 這種「害怕文字活著」的恐懼， 在教會史中並不罕見。從對平信徒閱讀譯本聖經的限制（ 如1 2 2 9 年土魯斯會議），到《禁書目錄》（Index Librorum Prohibitorum），都可見制度如何試圖管理「誰能讀、誰能說、誰能解釋」。文字之所以危險，正因它會留下來，並逼迫我們面對自己曾說過什麼。
4. 日前基督教福音協進會 《2024台灣基督教會普查報告》剛出爐，其貼文指出：「目前泛基督徒人口約佔台灣總人口的3.67%至4.25%。」已經連百分之五都不到了。
5. 此處提及「屬靈的軍裝」乃刻意挪用以弗所書6章的意象。該段經文原意更接近「站立、抵擋」的防禦姿態，然而教會在日常語境中常將其理解為進攻性的屬靈爭戰，甚至以「屬靈」之名合理化權力操作與異議噤聲。本文正是要指出：當信仰失去省察能力時，連最用來保護信徒的語彙，也可能被轉化為征服他人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