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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過《耕心》週刊嗎？」這個問題對一個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信徒而言，可能有點奇怪。許多人一聽筆者是《耕心》主編，總會親切地說：「我小時候常看！通常都夾在週報裡。」有的人還會小小聲地補充，如果做禮拜快睡著了，就會把它拿出來「撐住」。
說「撐住」或許有點誇張，但作為這份福音佈道取向的刊物主編，同時卻是他教派的信徒，我是三年前進入台灣教會公報社任職時，才正式與之相遇。在那之前，我腦中僅有《中信》、《蒲公英》一類的名字。
確實，它們的調性相近，皆以見證為主軸；而《耕心》多了一份自豪，主打絕對真人真事，因此不只是心靈雞湯，而是拿得出手的「神蹟」。
赤字百萬的沉重現實
一月的台南早晚溫差極大，與朋友開開心心度過跨年夜沒多久，某天公報社總編忽然找我進他的辦公室。討論完一項任務後，他轉頭翻了翻手邊一疊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數字。「這是去年一整年的會計報表，」接著語重心長地說：「去年《耕心》的奉獻比前一年大幅減少，赤字已近百萬。」
主管平時待我很好，語氣裡並未責怪；當下也不是一個適合討論對策的時機，因此我點點頭，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心情，回到自己的座位。那與後來接到這篇邀稿時的感受，竟有些異曲同工。
放眼整個出版業、書市、紙媒，乃至傳統媒體，紛紛告急；基督教的文字機構，作為一個更小眾、卻又帶著某種特殊使命感的市場，自然也無法超然其外。
「文字工作重要嗎？為什麼你仍堅持在這個（耕心）崗位上呢？」這是這個邀稿的題目方向之一，恰好我也常常這樣問自己。然而，腦中曾經閃過的關於呼召、恩典或奇遇的敘述，此刻下筆卻沒有一個敢輕易拿出來，畢竟它們對眼前的困境毫無實質的幫助。
而倘若題目微調成：「為什麼你還留在文字事工的崗位？」甚至語帶殘酷地問：「為什麼你還白佔著這塊地土？（而不是讓他人來）」反倒讓筆者覺得，這才是真正發人深省、卻又無法逃避的提問。
熱情難敵的生存困局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但大凡願意投身文字工作的人，多少帶著一些才華與浪漫。刻板印象如此，實際情況也不算太遠：不慕榮利、為理念捨身取義，彷彿已成為文字工作者的共同標誌。
但現實是：文字工作很燒錢，文字工作者卻多半很廉價。當「新媒體」這個詞本身都已顯得過時，人們爭奪的是更快、更即時、最好還能變現的傳遞形式。文字工作者變得壯心猶在，卻盡顯老態。
走到今天，光是會想、會寫，甚至會編輯，都顯得過於安逸。嘗試製作 podcast 或許只是微小的突破，卻也意味著：對一個年輕的文字工作者而言，文字讀寫能力早已只是基本配備。
美編、短影音、甚至善用 AI，不僅被視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實力，也逐漸成為對文字事工人才的殷切期盼——能用最少的錢，做最多的事。換言之，單靠熱情支撐的文字事奉，往往走不長久；而若以為文字工作只要仰賴理念便能安身立命，多半也只是環境暫時給予的紅利。
溫情路線的結構弔詭
打從入行以來，《耕心》一直在面對兩個挑戰：一是挖深並拓展見證內容的多元性；二是穩定、甚至開拓奉獻的來源。然而，這兩個目標之間，卻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整個基督教出版市場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能支撐刊物生存的除了讀者，還有一群長期奉獻的支持者，這本身就是一個結構性的弔詭。
與《新使者》雜誌、《少年新眼光》讀經手冊的調性截然不同，《耕心》自創刊之初，便選擇走向溫暖、貼近人心、容易被理解與感動的路線，幾乎是直奔大眾口味而去。正因如此，往往被其他刊物批判得最用力、被視為過於保守或溫情的觀點，反而是《耕心》不容置疑的核心。
當長老教會的宣教六面向會提醒信徒，福音不僅關乎個人得救，也包括「關愛受造界」、「福音與文化」與「社會改造」等更寬廣、也更具挑戰性的面向；然而在《耕心》，倘若個人得救的相關見證可以累積千篇，關愛受造的書寫往往只有那麼一例，遑論涉及結構、權力與衝突的社會議題。
信仰反思也引領信徒回到保羅在腓立比書中的告白：「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飢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我都得了祕訣。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但在《耕心》，獲得最多迴響、激起最多共鳴的，仍舊是病得醫治、信主後家庭重修舊好、找到人生方向、遇見上帝所預備的對象，以及靠主蒙福的見證。
我當然不否認這些見證的真實性，也不質疑它們對許多人的意義，只是這些敘事無疑是最容易被接受的信仰語言；因此《耕心》文字事工所面對的，或許不只是內容或形式的問題，而是整個由期待、奉獻、閱讀習慣與信仰想像所共同形塑出的結構。
「見證」作為故事神學
但既然「見證」是這份刊物的主旋律，它所採取的方式，便是透過說故事，而非純粹的教導或說理，來傳遞上帝對生命獨特而充滿活力的工作。這像不像福音書的現代版本？
或許有人立刻為想到：「見證是主觀的。」這話不錯，但在聖經詮釋中，我們同樣運用各樣方法，試圖理解一個故事或一句話最初的意義；這過程包含了尋求上帝的心意、理解歷史與處境背景，以及辨識那些作者有意無意設下的詮釋屏障。
見證本來就沒有要成為客觀的；需要保持「客觀」的，其實是讀者——他必須在自身生命的理解中，去接納另一個人所陳述的上帝作為，並藉此分辨眼前需要的是聽聽或反省，甚至改變？而這本身，也是一個做神學的過程。誠然這個過程，委實並不容易。
借用已故神學家宋泉盛的觀點，他認為所謂的神學，應當都是一種「故事神學」。他曾說：「上帝不是概念，而是故事；上帝不是想法，而是臨在；上帝不是假設，而是經驗；上帝不是原則，而是生命。」那麼，人如何得知上帝的同在呢？他又進一步指出：「人是藉由所編織、所傳講、所分享的故事，得知上帝與我們同在。」
在這裡，筆者刻意挪用這位大師的觀點，將他所說的「故事」與基督徒的見證放在一起。因為宋泉盛強調，故事與生命密不可分；在他看來，故事中的上帝最關心的正是生命本身。
若聖經中的故事可被理解為「上帝的故事」，那麼，它也必然與人類的故事密不可分。「上帝的故事有著生命的悸動，因此人類的故事可以與生命產生共鳴，有歡樂與悲傷的生命、有希望與絕望的生命、有生老病死的生命，而生命經歷這些過程後，也邁向永恆的生命。」
從佈道到生命敘事的轉向
因此，作為一份具備福音佈道取向的刊物，筆者認為，《耕心》除了持續分享上帝的大能如何拯救並改變一個人，也同樣肩負著另一層見證使命：呈現信徒在這個世界中所經歷、面對及思考的故事，如何映照上帝的樣式與作為。
福音佈道仍是《耕心》最主要也最直觀的功能；但在紙本刊物式微、人們領受福音的形式逐漸改變之際，也有很多其他的可能。在街頭發放、塞進鄰居信箱，或送給身邊尚未信主的朋友，很大部分的人接觸《耕心》其實是在教會，甚至是在主日禮拜，這給了我一些啟發。
更直白地說，當偶爾主編信箱收到的回饋，多半來自於傳統神學上的檢驗，而非單純關於「如何讓更多人了解福音信息」的方法建議，筆者嘗試努力的方向是：有更多人能回饋：「今天讀到了一個感人的好故事」。
回到《耕心》本身，其實有許多故事不僅讓筆者深受感動，更是打開眼界。這正是透過故事，而非說理，認識上帝帶給人生命意義最好的證明。舉筆者好友中一位泰雅族、布農族混血的女孩為例，她曾為《耕心》分享自己經歷身分認同的掙扎，因此努力不懈地讓更多人理解台灣原住民族群的真實樣貌與議題。
她讓一個「台灣原住民很多是基督徒」的事實，轉為更直接、也更艱難的處境。「上帝愛原住民」，豈只是佈道會上一句膚淺的口號，而不進入他們最深切的生命關懷？
筆者於 2025 年初推出的第一個徵稿主題〈鄉愁的信仰〉，意外吸引多篇來稿。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台灣的基督徒於異鄉求學或生活，並在過程中探索自己與鄰舍是誰，最終學習接納彼此，並在主愛中領受更深層的意義。
這難道不是一個充滿福音內涵的故事？「上主對亞伯蘭說：『離開你的家鄉、親族和父家，到我指示你的地方去。我要使你成為大國；我要賜福給你，使你有名望；你要使人得福。』」（創世記十二1-2 ）
每年聖誕月，《耕心》都有別出心裁的設計，好讓教會能在福音佈道或報佳音的行動中，將之分享出去。筆者認為，這同時是個邀請信徒反思耶穌降生的重要契機，因此刊登特殊兒及其家庭走過淚水、以有限的身心靈承擔無條件之愛的見證。
另一位投身街友事工，看見大哥大姊們因為各種原因流落街頭、自我放逐，並對生命意義發出痛苦詰問的社工師，則寫下在這個節期截然不同的信仰反思。
這些都體現了《耕心》所強調的真實，也承載了「道在人間」——即福音在今生所彰顯的永恆意義。與其說「見證」，筆者更喜歡形容《耕心》渴望呈現的是「生命故事」。
苦難中的故事見證
但這是否把上帝也放到「次要」的位置上呢？我不覺得。這好比信仰中一個重要的課題是「苦難」，古往今來、成千上萬的基督徒都在問：「為什麼上帝容許苦難？」或者：「為什麼上帝讓苦難臨到我？」
筆者當然絕不敢說苦難挖掘或昇華了生命的力量，但誠然上帝是用約伯的故事，甚至上帝是用創造的故事，來回應約伯在生命中遇到的狼狽與羞恥。《耕心》提供的也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個生命的故事。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文字工作重要嗎？為什麼你仍堅持在這個（耕心）的崗位上？」筆者完全沒有更嘆為觀止的洞見。或許當有一天離開時，把這些編輯的所見所為整理整理，才會驚訝地發現，並且深自讚嘆猶如同聖母馬利亞的尊主頌：「那有權能的，為我成就了大事；祂的名為聖。」（路加福音一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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