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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品 > 新使者雜誌 > 第167期 創世記:在起頭...
字級調整:

本期主題
「愴」世記
本文為小說創作,建議配合文中轉載音樂服用,以期達到最佳視聽效果。
關鍵字:
作者/竹白 (傳道,教師,普通人)
~本文開始~
 
夜幕低垂,風格外地冷。打著酒紅色領帶的亞棠,從飯店出來就往停車場衝。上車,發動引擎,掏口袋,婚宴謝卡擱在前擋,點開手機就是賴。
 
亞棠:從婚宴開溜 在忙?(已讀)
 
亞棠:一起宵夜吧 想吃?(已讀)
 
不等女友回覆,亞棠油門一催,直奔高速公路。
 
(電台)「今晚好音樂伴你飛向黎明~晚安!我是音樂小繆斯”阿繆”,歡迎收聽 ”今樂明曲”。剛開場的是葛利格” Lyric Pieces”作品38-3 ”Melodie”,C大調,從低音部琶向高音部的旋律,有沒有一種從內心深處向愛人湧出暖暖柔情的感覺?」
 
「有有有…」亞棠哼著旋律,一邊把音量扭大,愉快地收聽每晚幾乎準時報到的音樂廣播節目。
 
(電台)「今天是西洋萬聖節,嚴格講是萬鬼節呢!Anyway,大街上扮鬼的人比真鬼還多。人死後變鬼,鬼活著是人…可曾想過,人這”物種”從哪裡來?一般會想到基督教的”創造”,當然就要來聽海頓的神劇”創世記”。」
 
(電台)「這齣神劇分成3大段,第一段是創造Day1到Day4,第二段是Day5到Day6,最後一段則是人類在樂園裡,讚美上帝,歡唱愛情…」
 
「樂園裡的愛情…」亞棠會心一笑,瞅了前擋的謝卡,腦海中彷彿看見女友穿婚紗的模樣。
 
(電台)「簡單說一下基督教的”創造”。根據聖經創世記1、2章,上帝從混沌黑暗逐步創造世界:Day1創造光,Day2造水和天空,Day3是海、陸地和植物,Day4創造管理光的天體如日月星,Day5是水裡和天空的生物,Day6則是野獸和人,最後Day7完工安息…」
 
(電台)「蛤,世界就是這樣來的?誆誰啊,神話吧?其實這裡頭有梗喔。根據阿繆基督徒友人的說法,創世記作者精心設計了”7天創造”模式來表達神學,如:從無到有,從混沌到秩序,還有造物主與受造物的連結關係。」
 
亞棠心情好,頻頻點頭,好生聽著。
 
(電台)「作者似乎想說,上帝是唯一權能在手、想啥就能幹啥的創造主,所有造物都來自他,他是萬物唯一的擁有者。他創造秩序,給予造物位置,讓他們在適得其所的位置和秩序中,美善地活著。」
 
(電台)「特別是,創造故事的高潮是”造人”,是”管理”。上帝造人,唯獨給人”上帝形象”而有別於禽獸,使他們能仿效上帝的眼光、想法與做法來管理世界;人就是透過美善的管理,應答上帝形象的賞賜和託付。」
 
「叮嗡~」亞棠手機響震,女友回賴了。
 
女友:說好的糖? 不給糖 就掰掰
 
亞棠:有糖(愛心)
 
女友:忙弄大鬼小鬼老鬼 宵夜沒空
    
(電台)「不過創世記3章卻記載一個悲劇。人類被想要取代上帝當主子的慾望給綁架,不乖乖當CEO,用私我偏狹的眼光、想法與做法,宰制掠奪世界,啟動一連串”逆反創造”的作為,結果”有”變成了”無”,秩序變成混沌,造物間的關係也從親密變為疏離,甚至相殘…」
 
「失樂園嗎?愛,在一起,這麼難嗎?」亞棠叨唸著,心繫著剛剛女友的賴。
 
(電台)「好了,再講就變傳教了。來,”創世記”第一曲,注意小調轉大調,震撼喔!」
 
深夜從噶瑪蘭回來很快,車子已下交流道,殺入車水馬龍的車陣裡。亞棠急找車位,再沒心思聽廣播。燈紅酒綠的文山堡商圈,琳瑯滿目都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蝗蟲般的人潮,猶如千萬張嘴,要把整個商圈吞噬殆盡。
 
亞棠買完宵夜,匆忙在騎樓人林中穿梭。經過珠寶店,餘光瞄到一顆幸運草造型、晶光熠熠的鑽戒。正停下腳步盯上幾眼,一個扮鬼嬉鬧的孩童從他背後撞過來,手上玩具開山刀噴落地面。亞棠剛要回神,孩童已撿起刀追逐同伴去了。
 
亞棠:買四神湯 割包 在路上了
 
女友:你吃 活動剛完 有事出去
 
糖果放小抽屜
 
亞棠感到落寞,但至少不用趕路。他寬寬心,輕踩油門,讓車子緩緩兜遊,栽進這個沈浸在七情六慾瘋狂發作的不夜城,感受人類世界獨特的安息。
 
距離不遠的女友辦公室,隨便繞還是到了,女友果然不在。等了半刻鐘,留守同事要下班了,亞棠把一份文件放在女友大抽屜,拎著冷冷的宵夜回到車上。
 
亞棠:你忙 小心身體 回去了
 
糖果放小抽屜(未讀)
 
夜深了,也更涼了。亞棠打開廣播,神劇”創世記”已經播到34曲”阿們”大合唱。
 
(電台)「上帝到底創造了人還是鬼?Anyway,今晚的街上都是鬼。最後送上爵士大師Louis Armstrong名曲” What a wonderful world”,感受這個美妙的鬼世界!」
 
(電台)「夜晚過去,清晨來臨,明天的你會是怎樣呢?”今樂明曲”明天見~」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亞棠跟著哼,升起車窗,赫然瞥見對面4樓公寓的昏暗陽台,站著一個穿內衣抽菸的男子,正看著自己。
 
*  *  *  *  *  *  *  *
 
難得深秋爽朗的日子。近午,身穿橙橘色羽絨背心的亞棠,從立法院趕赴天狗庵公園,一場政策發表會正來到尾聲。他探尋女友蹤影,見她在臨時工作棚和基督教牧師說話。這時,候選人從舞台下來,媒體蜂擁嘟麥,亞棠也湊上去。
 
記者:這次競選主打的”吃飽喝足168”,市民買單嗎?
 
候選人:廢話!不然我提這幹嘛?這年頭誰不喜歡吃喝玩樂、福祿壽喜、賺錢一路發?
 
記者:招商方面今天好像談不多?
 
候選人:這個我有嚇死你的開發案等著看。
 
記者:”各從其類”的市體規劃…依照能力高低輔導就業,收入多少安排居宅…會不會有歧視?這政策好嗎?
 
候選人:Are U kidding ? 智商高的看是好就是好!歧視什麼?是牛就給我乖乖吃草,啊豬就…唉唷,下一題!
 
記者:發表會結束安排基督教牧師祈福禱告…是不是宗教界都挺你?
 
候選人:哈(狂笑)…我也嚇一跳,聽說是”學姊團”去找的,表示天助我也!
 
記者:您開場說”動物們大家好,我是來管理你們的獅王”…
 
候選人:政策發表會就是設計動物嘉年華,我不當獅王誰當?
 
記者:所以您未來城市藍圖是”動物園”?
 
候選人:人本來就是動物…喂,你哪家的?不爽我當獅王,那我當市民的情人可以吧?
 
訪談結束,媒體散去,臨時工作棚也開拆。亞棠不見女友,採訪召集人急叩他回去,只得悻悻然離開。這一上路就是跑線,疲於奔命,直到交稿完差,胡亂填個肚子,已近晚時9點。
 
(電台)「剛剛開場是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85-6,降B大調,小名”旅人之歌”…踩著輕快腳步的旅人,要去哪呢?」
 
(電台)「今天來談”模仿”,imitation,這在巴洛可時期很盛行。簡單講,就是後演奏的聲部模仿先演奏聲部的主題、動機或節奏,形成交互應答。來聽巴哈作品846精巧的賦格,留意曲終聲部們匯流一路上行,像不像攜手進升,合而為一?」
 
亞棠拿起手機,打開女友的賴,猶豫著。
 
(電台)「但其實作曲家玩模仿花樣多,例如”反向模仿”,就是後演奏的聲部把先演奏聲部的主題反過來模仿,一副唱反調的樣子。來聽巴哈”賦格的藝術”作品1080第五首”反行賦格”,4個聲部,2&4聲部、1&3聲部各成2組,每組都大玩反向唷!」
 
亞棠:很想你(已讀)
 
訊息還是發了,但女友已讀不回。亞棠再賴:
 
亞棠:哪天方便見面 有事(已讀)
 
(電台)「聽到昏頭了嗎?來首單純又甜蜜的模仿吧!巴哈雙小協作品1043,整首曲子都在模仿,我們挑第二樂章,聽這2支小提琴甜到會蛀牙的模仿應答…」
 
女友:開會 選完再說 還有糖嗎 急
 
亞棠:OK 我盡量 別太累(未讀)
 
*  *  *  *  *  *  *  *
 
濛濛漉漉的雨天,從早到晚。亞棠抓著黃珀色打火機,獨坐在報社大樓梯間,菸一根接一根抽。
 
(電台)「開場的”無言歌”作品19-3”狩獵之歌”,A大調,哇…號角響起,誰是獵物?誰又是獵人手上那支槍?」
 
亞棠幽長地吐了口煙,呆望著被都市光害染成鐵鏽般的夜空。
 
(電台)「今天是感恩節。人生如果像一支支的舞曲,少不了”貴人”這個舞伴。來,柴可夫斯基”弦樂小夜曲”作品48第二樂章,優雅輕快的圓舞曲。」
 
召集人要的特稿早就交了,但亞棠卻還聽著同事早上在藍田碼頭舉辦的市長候選人和企業主聯袂發表”AI海天雙珠”開發案記者會的採訪錄音:
 
記者:怎麼看”藍鯨海洋館”和”天鳥樂園”這個AI海天雙珠案對選情的影響?
 
候選人:哈(狂笑),這個太強了,海裡游的、天空飛的,都可以用科技來控管、虛擬、利用甚至製造,還可以賺鈔票…厚,這只有天才想得到。
 
記者:有專家批評,海產吃到飽會耗竭海洋資源,天鳥樂園蓋在干豆濕地將傷害候鳥棲地,用AI控管生態蠢到極點…
 
候選人:放屁!海那麼大,只會吃不完,不會吃光光。干豆濕地5、60公頃,環境評估該做都做了,蓋樂園安啦,候鳥要是不來剛好,就沒有禽流感啦!至於AI控管…厚,笨蛋還叫專家,人家沙漠都可以蓋哈里發塔啦!
 
記者:外界好奇您和財團的關係。
 
候選人:徐董、蔡董這些優秀企業家,都是我打拼的好伙伴,甘溫喔!
 
記者:選戰到現在您佔盡上風,搶先對手掌握情資…是有高人指點?
 
候選人:咯咯(嗤笑)…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這話真讓亞棠刺耳,他忿忿咬牙掐拳,心坎深處卻隱隱作痛。
 
(電台)「貴人共舞,腳步總是協調一致,那要是情人呢?蕭邦圓舞曲作品64-2,聽聽大師Rubinstein的演奏,高音部6連音的旋律裡藏了什麼秘密?」
 
亞棠一顆心倉亂揪結。越接近投票日,女友的賴就越已讀不回。他很想見見女友,摟她入懷,對她傾訴他的計畫。只是,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等待選舉結束。
 
(電台)「情人可以是貴人,也可能會坑人。繼續聽柴佬的弦樂小樂曲第三樂章”悲歌”。為何這哀淒的甚緩板,會放在第二樂章舞曲之後呢?是否總要曲終人散,才能了悟些什麼?」
 
密雨重重,有如情人鏽蝕的心洩流的淚,今晚應該不會停。
 
*  *  *  *  *  *  *  *
 
(電台)「今天是選舉開票日,也就是新首長誕生日。開場聽”無言歌”作品62-4,小名”晨歌”,G大調,是不是有種開步迎新局的感覺?」
 
(電台)「Well, who knows?明天可能是新局,也可能是亂局。來聽這首杜卡的”魔法師的學徒”。想像這學徒趁家裡沒大人,模仿師父用咒語東操西弄,把井然有序的家搞得天翻地覆,完全失控,幸好魔法師及時回來…」
 
勝選晚會開始。儘管感冒請假,亞棠還是穿上墨綠色風衣趕過來,但人潮洶湧,他只能把車停得老遠,隔上2條街,不過競選總部的講話和歡呼聲還是一清二楚。
 
會場正處於關閉照明的狀態。主持人廣播,邀請上千民眾打開手機手電筒,形成一片”電燭光海”,然後在倒數321之後,一起關掉手電筒。
 
「慧珍!」亞棠認出女友的聲音。
 
「朋友們,把蠟燭吹熄,因為太陽升起來啦!」就在手電筒關閉瞬間,四面八方的投射燈,將一束束白光全打在舞台上的新科市長,宛若天神降臨。同時間,會場外圍大放煙火,轟然而璀璨。在場的群眾驚呼、尖叫又吶喊,許多人感動到飆淚爆哭。
 
「從今天起,我有3個角色。」新科市長張開雙臂,振振地說著。
 
「我~是你們的獅王!」會眾激動大喊”The King…”
 
「我~是這個城市的未來!」會眾齊聲歡呼”Hope…”
 
「我~是照亮你們、照亮城市的大光!」會眾瘋狂鼓譟,情緒沸騰。
 
「我親愛的市民情人,今晚,謝謝你嫁給我。」就在此時,伴奏音樂響起,舞台右後方的合唱團,唱起”星月交輝”:
 
你是天上的月,我是月邊的星,在浩瀚的天空裡,我倆相伴相親(×2)
 
我有熠熠的晶輝,你發出萬里的光明,照澈了人生的旅途,也照亮了人群,
 
照亮了人群…
 
亞棠緩緩把車從暗暗的街角開走了。他頭痛欲裂,更覺得寒露刺骨,從四肢扎進五臟六腑。終於選完了,他亟需來自明天的溫暖、盼望與亮光。
 
(電台)「冷氣團深夜會報到。山雨欲來,聽這剛好~德國指揮家Furtwanglaer指揮維也納愛樂在1948年12月演出的莫札特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感嘆這一波波生命的陰鬱悲惴,竟在人間蕩漾了70年…」
 
*  *  *  *  *  *  *  *
 
冷霜凝據天空的尋常冬日,亞棠南下完成專題報導,一早提著水藍色旅行袋趕回台北。執意開車原是為梳理思緒,豈料一路上腦袋卻滿是雜麻影像:林邊、佳冬一帶海天相映的虱目魚塭,地層下陷超過2米而鹽化無法耕作的灰白色荒地,廢棄工寮和孤苦無助的老農…還有,正為渺茫的幸福放手一搏的自己。
 
入夜,到了八芝蘭,進教會,約談的人已在禱告室等候。2人是舊識,簡單寒暄之後,便進入主題。
 
「其實去年今天,我跟慧珍表白了,還是在對面夜市吃蝦仁煎的時候…」亞棠對牧師述說和女友如何因採訪而結識,女友如何帶他來教會禮拜,接觸音樂。直到今年夏天,民代助理的女友跳槽市長競選辦公室加入”學姊團”,甜蜜時光便不再,2人對話慢慢只限於賴,談的是公事,到後來一面都難見,選完更經常好幾天音訊全無。
 
「我一直以為可以走上紅毯,連戒指都買了!」亞棠壓抑不住情緒,滔滔說著他是怎樣遷就、討好女友,又費心規劃結婚和婚後生活。扼腕的是,這一切,沒能掛上女友的心。
 
牧師:你喜歡慧珍哪一點?認識她多少?
 
亞棠:甜美,亮眼…就是迷人。她從小好像因為父母的工作,常被忽略,渴望愛與呵護…還有,她喜歡”快時尚”,她是那種反應超快、超愛新鮮感的人。
 
牧師:你認為她也想結婚嗎?你說計畫婚後搬回中部,接爸爸的工廠…她OK嗎?
 
亞棠:應該OK吧…女人不都夢想教堂婚禮,何況她在教會長大。女人總要結婚,進家庭,安定…她這麼聰明伶俐,我看做老闆娘最好了!
 
2人又談了許多關於愛情和婚姻的想法,但亞棠更期待牧師能提供具體方案,甚至幫他出面化解眼前的僵局。不過直到談話尾聲,牧師只為亞棠做了祈福的禱告。
 
「我會為你們代禱,你也要常禱告,常來禮拜,這樣才能蒙福。」牧師拍拍亞棠笑笑說。
 
「謝謝,OK。我花那麼多心血,不會放棄。」亞棠說得篤定。離開教會,他其實腦袋一片空白,漫無目的驅車在街頭亂轉。
 
(電台)「開場曲的是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19-6”威尼斯船歌”,g小調。這滿載悲戚的小船,搖著櫓,要划向哪去呢?」
 
不知覺間,亞棠轉來女友先前的辦公室。選後,團隊解散,這裡早已人去樓空招租中。
 
(電台)「今天主題是”行走”。舒伯特是善於寫作”行走節奏”的作曲家。命運多舛的他,似乎不斷藉由”行走”,表達對美、夢、自由、幸福與愛的尋覓。來聽他的鋼琴三重奏作品929第二樂章。在這條小、大調轉換暗示悲喜交加的路上,終點會是什麼?」
 
「慧珍就是我的…終點!」亞棠把車停在附近公園,凝神聽著曲,嘀咕著。他回憶起和慧珍走過的路,又痴想著和她未來的夢。
 
(電台)「每個人都在尋索。如果真有創造原初生命美善存在的樂園,如果那就是人尋索的動力和目標的核心…那麼,如果方向錯了,如何還能圓滿抵達這個終點呢?聽聽Diana Ross唱的“Do you know where you’re going to”,人一生真是好多期待、追逐與謀劃,怕只怕最後終點不是當初所要尋索的…」
 
亞棠:跟kiki牧師聊我們 都講了(未讀)
 
亞棠:隨時回我 快回我 什麼都好談(未讀)
 
*  *  *  *  *  *  *  *
 
向晚,亞棠圍著靛青色圍巾,形單踽踽地上了干豆大學的觀海台。在這霾害籠罩的日子,眺望滬尾出海口,實在分不清江水和天空。這裡,是亞棠追憶與慧珍儷人身影的最後一站,也是第一次約會的地方,而今天,更是她的生日。
 
回想這兩天到中部做”時間銀行”專題報導,亞棠真是充滿疑惑:倘若”服務”可以計價、交換甚至儲值,那麼愛情呢?任何人與人的情誼呢?怎麼算,怎麼換,怎麼存?亞棠能不能對慧珍索取過去付出的愛?那些愛,存下來了嗎?在哪裡?豈不都隨遠方朦朧的江水,流入大海消逝無蹤了呢?
 
亞棠不僅疑惑,更傷痛欲絕,因為慧珍回賴了,但她之所以回賴,是因為亞棠採訪時,意外遇到在社區力推”時間銀行”的牧師賈牧仁,慧珍的父親。
 
「真是這樣的嗎?」此刻,亞棠重反複咀嚼慧珍回他的賴,希望從憤怒的訊息中,翻出一絲希望:
 
慧珍:麥亞棠 你憑什麼跟我爸說我們要結婚 我們連路人都不是了
 
慧珍:你買戒指給誰 我有跟你要嗎 我討厭幸運草 噁鑽
 
慧珍:你瘋了嗎 我沒要嫁給你 沒要跟你回中部 沒要做董娘 夠明白嗎
 
慧珍:過去已經過去 你想怎樣 結婚 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你知道我要什麼嗎
 
慧珍:我是需要愛情 很多 更多 非常多 很棒的 你 不行 也亂給
 
慧珍:誰規定愛情不能快時尚 失去鮮度的愛是廚餘 堆肥 你能保鮮嗎
 
慧珍:我有沒新歡要你管 我有結婚對象也不甘你事 有沒愛過你更不重要
 
慧珍:說我利用你 你沒利用我嗎 交換情報給各自老闆 我有欠過你嗎
 
慧珍:誰說愛不是利用 愛是最能掩護利用的東西
 
慧珍:為我去教會 為我戒菸 我有逼過你嗎 想討回報嗎 多少 算給你
 
慧珍:牧師女兒又怎樣 我們也是人 有把我們當人看嗎 我們不能當人嗎 可惡
 
慧珍:麥亞棠 很抱歉 你不是我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在愛情的貨架上 你只是一個過期的商品
 
慧珍:放過我吧 祝福你找到你要的董娘
 
(電台)「開場曲是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30-6,全集第二首”威尼斯船歌”,升f小調。那中、後段的顫音,像是一波波的漣漪,讓航旅更添淒美。」
 
亞棠下山了。慧珍的賴把心給徹底撕碎了,沒望了,結束了,再怎麼流連尋索,觀海台上再也找不到慧珍、她的愛和過去的一切。
 
(電台)「人生如果是一段段的旅程,同行的伙伴和沿途的經歷,決定旅程的美好。來聽舒伯特聯篇歌曲”冬之旅”作品911,一個失戀的流浪客在寒冬的旅程,沿途盡是風雪、枯木、河冰和幻滅的希望。究竟什麼緣故,讓一個人必須流浪,非得踏上這樣的旅程呢?送上第一首”晚安”,序奏就是熟悉的”行走節奏”…」
 
車子不知走了多久,走過哪裡,多少路口,終於還是停下來了。又是那個公園。
 
(電台)「再來是第20首”路標”,節奏形似”晚安”,卻是單調重複音,彷彿流浪客的路越走越窄。一條無人歸來的路。」
 
「祝你生日快樂…」亞棠對著手心上的首飾盒唱生日歌,看著小巧貴氣的它,轉眼變成主人厭棄的廢物,不禁悲從中來。
 
(電台)「接著第23首”幻日”,拖著疲憊又沈重的步伐,行屍走肉般的旅人,看見3個太陽的幻影,歌詞提到隕落的2個太陽,可是愛人的眼睛?」
 
「愛人的眼睛…」亞棠努力搜尋記憶中慧珍的雙眸,剎那間,一台機車擦身而過,後座女子頭上那頂紅白雙色、繫著2顆吊球的毛帽,硬生生把亞棠從迷幻中拉回現實。剛回神,定睛看,車已停好,下車的2人隨即進了公寓,關上大門。亞棠看得很清楚,那女人手提著蛋糕,那女人是慧珍!
 
「那個男的…抽菸男!」空氣凝結了,全世界靜止了,只有亞棠的心,砰然重擊著胸膛。
 
*  *  *  *  *  *  *  *
 
(電台)「今天是聖誕夜,基督教救主誕生日。開場應景一下,聽這首”Joy to the world, the Lord is come”,壯麗大合唱版唷!」
 
看看錶,聖誕晚會應該過了一半。亞棠伸手從那女人去年聖誕送他的殷紫色背包裡,掏出最後一包菸,點著抽。由於紫爆的紅霾肆虐,白晝不見陽光,入夜也不見星月,樓房街道縹緲有如海市蜃樓,然而,這都無法澆熄人們對聖誕夜的狂熱。公園裡,結綵搞趴的人一堆,孩童們群起玩花炮又點煙花,還有幾撮人馬結夥烤肉,團團燻煙此起彼落,道具、玩具、餐具、瓶罐、食物、殘渣滿地狼籍。
 
(電台)「現在播放”無言歌”作品102-1,e小調,小名”無家可歸”,其實這才是阿繆想要的開場樂~想想,聖誕當晚,作客他鄉的馬利亞臨盆陣痛卻無處生產,剛出生的小耶穌,也只能躺臥在污陋臊臭的馬槽裡…聖誕,真的如人們說的這麼歡欣嗎?」
 
亞棠的車停在角落暗處。為了擬妥計畫,這陣子他來得頻繁,看位置,抓時間,盯作息。最重要的是,再三確認這個行動勢在必行。此刻,一切都就緒了,就等目標出現。只是,越接近行動時刻,就越感到躊躇。
 
事實上,亞棠清早就出門,上街買齊用品後便來就位。中餐在附近咖啡店吃,再喝午茶,直到黃昏。
 
由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猶疑,他搭捷運去八芝蘭,到夜市,隨人潮瞎晃,最後吃了盤蝦仁煎。還是忐忑,走出來到馬路對面的教會,跟另一批人潮進大禮拜堂參加晚會。然而,這頭雖想,若能發現目標剛好可以監看掌握,但那頭卻又不願親眼目賭目標的出現,於是晚會開始不久便悄然離去。路過教會門口,隨手抽了支”聖誕蒙福籤”,搭了捷運再回到公園。
 
(電台)「阿繆從友人得知,聖經馬太福音2章記載,大希律因為害怕剛出生的耶穌威脅王位,就下令殺了伯利恆地區2歲以下所有男嬰…照這樣看,聖誕不是平安,而是驚悚。不是喜慶,而是血殺。不該消費狂歡,反倒要悼念深省。來,莫札特”安魂曲”作品626,悲劇天才最後且未完成的遺作,就用它來悼念世上所有被人類惡念之手摧殘的古今亡靈,乃至寰宇生靈…」
 
電台的安魂曲攫住了正焦躁不安的亞棠。他摒息聽著第一首”進堂詠”:
 
低音管吹出哀淒的d小調全曲動機,2支木管模仿加入,弦樂以拖行般的步伐合奏,彷如臨死的疲憊、悲苦與掙扎。合唱男低音唱起”上主,請賜他們永恆的安息,以永恆之光照耀他們”,其他聲部加進來,音樂逐步層層堆疊,在上揚處以反向動機唱出,將衝擊推到高點,接著獨唱女高音唱起”上主,你在錫安受讚美, 在耶路撒冷得尊崇”,合唱再接唱”請垂聽我的懇求,一切生靈都要歸向你面前”…
 
「叩叩…」亞棠被車窗敲擊聲嚇一大跳,倉皇降下車窗,一個妙齡長髮女子,掛著盈盈笑容對他喊”聖誕快樂,上帝祝福你唷”,隨後遞上一張福音卡。原來是附近教會報佳音的人,他們且走且唱,帶頭的中年人十分面善,想了想,亞棠認出他就是那次在政策發表會上祝禱的牧師。
 
亞棠望著那位長髮女子的身影,回想剛剛的笑容,一顆心又絞痛起來,思緒甚是糾結。他摸到口袋有支紙籤,是稍早在八芝蘭教會門口抽取的蒙福籤,於是下車到公園有燈光的地方看,上頭寫:逼迫你們的,要給他們祝福;只要祝福,不可咒詛。(羅馬書12:14)
 
亞棠頓時腦袋一片空白,當機了。他攤倒在石凳上,喃喃說:「上帝,上帝啊,你告訴我,怎麼辦呀?」
 
「碰…碰…趴趴趴」公園一頭有人放起小型高空煙火,震耳欲聾的聲響,猶如一記記的拳頭重搥著亞棠,催逼著他速下決定。
 
就在蜂煙瀰漫間,一對人影從煙火施放處的附近溜了過來,2人緊偎著又叫又笑,迅速進了公寓大門,只是匆忙帶上的門並未扣緊。
 
「來了!等到你了!」亞棠從石凳上爬起來,摸回車上,2隻眼睛一直盯著露出小縫的大門,顫抖的雙手一面抓住背包,一面拉開伸進去摸索。
 
(電台)「接著來到第七首” Lacrimosa”,”流淚之日”,莫札特的絕筆之作,只寫前面8小節,其餘是學生依據他的指示補成。一開場,弦樂演奏宛如哭泣般的音型,真讓人不自覺鼻酸起來…」
 
喘急了氣的亞棠,聽著電台的樂曲,稍稍平復。弦樂導奏之後,合唱唱起” 當那痛哭之日,罪人從塵土灰燼中復活,接受審判,上帝啊,求您垂憐他們”。這段演唱漸強又層層上行,彷彿悲憐地懇求著,聽在亞棠耳裡,似乎就衝著他來乞討憐憫。中段,轉成F大調,唱出安詳的” 耶穌慈悲的主”,但稍縱即逝,很快又轉回d小調,唱著”賜給他們安息”。
 
最後在樂團一句比一句凝重的推進下,合唱沈痛唱出”阿—們”,只是這句卻是以”picardy third”(皮卡第3度)手法,將d小調轉為D大調,似乎暗示了救贖的亮光。
 
「麥亞棠,你也想當慈悲的主嗎?」亞棠問著自己,抬頭巴望著那間4樓寓所。那屋透出燈光,依稀可見落地窗上妝點的聖誕圖案,陽台邊擺了棵裝飾新穎富麗的聖誕樹,繽紛的燈串一眨眨地閃爍著,洋溢過節的幸福氣息。
 
「麥亞棠,你其實是過期的商品,是被利用的蠢蛋…你是被玩弄的豬!啊…」亞棠抱著頭,用盡全身的氣力不斷嘶吼,額頭的青筋幾近爆裂,雙頰漲得通紅。狂亂間,他從背包裡猛力拔出一把開山刀,轉頭拉開車門就要走。不料,首飾盒跟著刀一起被帶了出來,滾落駕駛座地板。
 
已是箭在弦上了。亞棠倉促伸手把首飾盒撈進背包,拽上肩,忘了車鑰匙還插在龍頭,甩上車門,直奔公寓。
 
(電台)「死亡是可怕的,活著經歷死亡加一級,而活在死亡中是3者之最。經歷恐怖誕生的耶穌,當他被釘在十字架上,看著這個世界,不知是哪一種感受?來聽Nikolayeva演奏的巴哈c小調小前奏曲作品999,低音部反覆出現沈底下行的音型,寓有幽暗沈淪之味。高音部16分音符的組合,帶出急迫、焦躁、傷痛與錐心的感受。小節和小節之間又是小、大調頻繁交換的設計,時緊時鬆、時暗時明。最後結束的和弦,也採用”picardy third”手法,小調轉大調,留下了一絲絲的亮光…唉,這不正是”恐怖聖誕”的寫照?」
 
亞棠進了大門,扣上門鎖。一樓梯間的夜燈熄滅了,接著各樓的夜燈也逐一關閉,直到4樓。過了半晑,那間寓所的屋廳也一片黑暗。
 
【附註】

*葛利格:抒情小品”Melodie”(E. H. Grieg: Lyric Pieces, op.38-3 in C)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TdsQcjgDlY
 
*海頓:創世記(J. Haydn: The Creation)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wg-QIEPpog 
 
*”What a wonderful world” by Louis Armstrong(影片附歌詞)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3yCcXgbKrE
 
*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85-6(F. Mendelssohn: Song without words, op.85-6 in B-fla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l6Aje2ZMC8
 
*巴哈:C大調賦格(J. S. Bach: Fugue in C, BWV84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8O2Jt8dRCE 
 
*巴哈:賦格的藝術(J. S. Bach: Art of the fugue Contrapunctus 5, BWV1080-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gmpBHAwFLk 
 
*巴哈:d小調雙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 J. S. Bach: Concerto for 2 Violins in d minor, II. Largo ma non tanto, BWV104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eHzIUqs7uU&t=243s 
 
*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19-3(F. Mendelssohn: Song without words, op.19-3 in A)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HVdJAed8_4 
 
*柴可夫斯基:弦樂小夜曲作品48(P. Tchaikovsky: Serenade for Strings in C, op.48),第二樂章(II. Valse. Moderato. Tempo di Valse)&第三樂章(III. Elegia. Larghetto elegiaco)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S3bqzNPq-Y&t=9s
 
*蕭邦:圓舞曲作品64-2( F. Chopin: Valse, op.64-2 in c-sharp)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OcryGEw1NY 
 
*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62-4(F. Mendelssohn: Song without words, op.62-4 in G)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oSFEHaNakQ 
 
*杜卡:魔法師的學徒(P. Dukas: 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CAYto7Svwo 
 
*李中和:星月交輝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K5uKqKdZnU
 
*莫札特:40號交響曲(W. A. Mozart: SYM No.40 in g, K.550),第一樂章(
I. Molto allegro)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doyoSzYqKw 
 
*舒伯特:第二號鋼琴三重奏(F. Schubert:Piano Trio No.2 in B flat, D.92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6Og5aECH3Y&t=1309s 
 
*“Do you know where you’re going to” by Diana Ros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sA-Xc6gWDE 
 
*舒伯特:冬之旅(F. Schubert: Winterreise, D.911)
第一首“晚安”(Gute Nacht)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isZevN0R1I (影片附歌詞)
第20首“路標”(Der Wegweiser)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7jfayE7JzA 
1.我為何要躲開其他流浪者走過的路,去尋找一條穿越白雪覆蓋、隱蔽斷石的小徑?2.我又沒做什麼讓我羞於見人的事,是什麼愚蠢的想法,驅趕我向荒野流浪?3.路標站在路旁,指引著通往城市的路,而我卻以異於他人的方式流浪,沒有安寧,卻尋找安寧。4.我看見一個路標,佇立在我眼前,但我只有一條路得走,一條無人歸來的路
第23首“幻日”(Die Nebensonnen)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bkVNCUW5JI 
1.我看見天上有3個太陽,我久久盯著它們看,它們也呆站在那裡,彷彿不願意離開我。2.啊,你們都不是我的太陽!去照耀別人的臉吧!是的,不久前我也有3個太陽,如今最愛的2個都已落下。3.去吧,那第三個也降下吧!我在黑暗中比較自在
 
*Joy to the world, the Lord is come(影片附歌詞)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LT9dSt8cwg 
 
*孟德爾頌:無言歌作品102-1(F. Mendelssohn: Song without words, op.102-1 in 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gJg_U3cLHc 
 
*莫札特:安魂曲(W. A. Mozart: Requiem, K.626 in d)
第一首”進堂詠”(Introitus: Requiem aeterna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lY3L4Cw8ms&t=20s
第七首”落淚之日∕哀憐頌”(Lacrimosa)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nVW400k2TA
 
*巴哈:c小調小前奏曲(J. S. Bach: Little Prelude In c, BWV 99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e5oVMROs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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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來自 http://newmsgr.pct.org.tw/magazine.aspx新使者雜誌 第 167 期 創世記:在起頭... (30-40頁)
新使者雜誌 The New Messenger  167期  2018年  12月 創世記:在起頭... 167
本期主題:創世記:在起頭...
發行日期:2018/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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