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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歡》
日漸寒荒的時代,相濡以沫的溫暖
作者 / 余杰

我喜歡閱讀以青春為主題的小說,歌德(Goethe)的《少年維特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赫塞(Hesse)的《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Narziß und Goldmund;又譯《知與愛》)、凱魯亞克(Kerouac)的《在路上》(On the Road)、沙林傑(Salinger)的《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都是我少年多夢時代的枕邊書。然而,在中國這個未老先衰的國度,卻少有單純而熾熱的青春文學。

1980年代後期作家七堇年的《平生歡》是其中少有的一本,它深深地打動了我。這本小說描述小城霧江一群青年的成長歷程,他們來自平凡若塵埃的家庭,是1980年代國有工礦企業尚未全面潰敗前夕的「工人子弟」。他們富草根氣息的生命,充盈而堅韌。當故鄉風物消失在跳躍式發展的狂潮中,他們輾轉千山萬水,歷盡世態炎涼。

「平生歡」的意思,就是一輩子的朋友。這群工人子弟,有的暗戀「同桌的你」,有的忠誠於「睡在上鋪的兄弟」;有的聞雞起舞,有的卻自暴自棄;有的如旭日上升,有的如流星殞落;有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有的「無心插柳,柳樹成蔭」,正像作者感嘆的那樣:「我們的生活在江邊,日子卻如止水。那是獨屬於20世紀80年代的簡陋、寂靜,時間仿佛比現在走得更慢,天光更長。長大後都成了遊子,在有大江大河的城市,總是想起故鄉,想起兒時的天青白,霧雨淡,四季不明,終年灰綠……但也僅僅是想起而已,遊子誰都不泊岸,誰都不回去。」

一個工廠,就是一個世界

故事起源一個不知名工廠拆遷現場,群眾麻木不仁地圍觀,看似平靜如水,卻又暗潮洶湧:「聽母親說,拆廠子的時候,廠裡的遺老遺少們都聚在對面的土方和樓頂上圍觀,怎麼驅趕也不散去。年輕人有的雙手插兜兒站著,有的蹲著,老人拄著拐,婦人抱著孩子。他們像一大群正在靜靜反芻的食草動物那樣,默默站立著,望著漸漸消失的廠區,眼神發楞,看不出喜怒。」這一段話,可以作為賈樟柯電影《二十四城記》的旁白。那些為工廠奉獻一生的工人們,眼睜睜看著工廠在怪手的揮舞下變成廢墟,廢墟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一眼望不到頭的高樓社區,但作為原來主人的「神聖的工人階級」卻只能望「房」興嘆、無福消受。

一個工廠的死亡,跟一個戰士的陣亡一樣悲壯;工廠也有春夏秋冬、少青壯老之輪替。這幕工人們默默旁觀工廠拆除的景象,讓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魯迅小說《藥》中萬人空巷圍觀反清烈士夏瑜被押赴刑場斬首的情節。《南方週末》發表過一篇極為煽情的社論,所謂「圍觀改變中國」。然而,事實的真相是:中國從未被圍觀改變。拆遷的繼續拆遷,殺人的繼續殺人,圍觀的繼續圍觀,而中國依舊是中國。

工廠消失了,但有滋有味的童年記憶不會消失。那是怎樣的一間工廠呢?只有代號沒有名字的軍工廠,是毛澤東時代「三線建設」的後遺症──為了躲避可能來自蘇聯的軍事攻擊,毛澤東下令將沿海的大型工廠遷移到西南的窮鄉僻壤之間。在計畫經濟的時代,「它是一個社會,一個城中城:四世同堂比比皆是,從爺爺到曾孫都在這裡生根發芽,在廠醫院出生,進廠幼兒園,上廠子弟校,畢業了進廠裡頂替父親工作。」直到90年代初,工廠都是鐵飯碗、香餑餑:「這兒的子弟個個一臉蠻傲,恨不得將廠名刻在腦門兒上,外出都穿工服,成群結隊騎著大橫槓的鳳凰車,招搖過市。」

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講述的是軍隊大院子弟好勇鬥狠的青春,小說《平生歡》中工廠子弟的生活則是平民化、世俗化的,柴米油鹽、分數名次,樣樣關心。

與七堇年一樣,我也是在工廠院子裡長大的孩子,我們對工廠的回憶如此相似:「我一直好奇,所謂的廠子,到底還有沒有工人。因為我身邊熟悉的人們,有電影放映員、游泳館售票員、食堂廚師、司機、商店售貨員、看門人、學校老師、會計、領導……就是沒有技術工人。」這個小小的社會,宛如一座三教九流、良莠不齊的山寨,每個人、每個家庭,在別人眼中都是透明的,沒有隱私和祕密可言。父母的榮耀就是孩子的榮耀,子女的恥辱也是父母的恥辱,在這種犬牙交錯的環境下,少年人發現的第一個真理就是:離開,是獲得自由的第一步。

青春如動物兇猛,如傷花怒放

好像一部時光穿梭機,七堇年的筆帶著讀者回到主人公的幼年、中學、大學以及職場生涯,故事的主角不單是主人公自己,更包括身邊的一個個朋友。作者感嘆說:「中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道路如此整齊劃一,實在叫人匪夷所思。考好大學,找好工作,買房買車,結婚生子。再叫孩子考好大學,找好工作,買房買車,結婚生子。」這就是中國社會在表面的多元之下那僵硬無比的一元,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是長盛不衰的民間宗教。儘管如此,作者筆下的好朋友們,生長在計畫經濟窮途末路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當他們於21世紀初步入社會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已然足夠精采。比起上一代,他們有了些許選擇的自由,卻又迷失在進退失據、黑白混淆的中間地帶。他們的人生跌宕起伏、悲喜交加,無論是怎樣平靜的河流,都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的一瞬間。

工廠的經營狀況每下愈況,子弟校卻保持著培育小城裡最多大學生的紀錄。工廠在最窮的時候,關閉了電影院、游泳池、食堂,卻從牙縫裡摳出錢來給子弟校,大概就是因為它關係著下一代的命運。小城市窮人家的孩子,不靠讀書,如何出頭?《紐約時報》在一篇題為〈毛坦廠中學,中國應試教育工廠〉的報導中,描寫了安徽鄉下一所學生兩萬人的「記憶強化工廠」的故事,文章指出:「和古代的科舉考試一樣,高考是為了在精英主義體系中引入一種英才教育的衡量方式,為出身卑微的學生創造一種向上流動的通道。」無論高考體制多麼千瘡百孔,對於社會底層的年輕人來說,「高考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他們不被農田和工廠生活所局限,能靠努力學習和高分來改變家庭的命運。」在《平生歡》中,工廠子弟校的孩子們也處於類似的兩極:一群人高考中榜,離開小城;一群人高考失敗,只能留下。

遠走高飛者,即便加入省城乃至一線城市新移民的洪流,難道幸福真的就近在咫尺?來自小城的年輕人,如同白紙一張,任由都市的筆墨來塗抹。那筆墨,可能遒勁剛直,可能卑劣粗陋。可是,父母師長都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不能給孩子任何的忠告和指點,這一代人需要自己去嘗試,流汗、流淚甚至流血。

那麼,如何定義成功與失敗?小說中兩個彼此襯映、瑜亮式的人物,是陳臣和平義。陳臣的父親是子弟校的老師,當婚姻失敗、事業困頓之際,遂刻苦己身、望子成龍。兒子卻陷入早戀、成績下降,父親精神崩潰,用鐵榔頭猛砸陳臣的競爭對手平義的頭顱,然後跳樓自殺。那是怎樣的一種怨恨與狹隘的力量呢?這種力量不僅毀滅了陳臣的父親,也讓陳臣一輩子活在其陰影之下。

與之相反,平義大難不死,脫穎而出。進入職場,縱橫馳騁,腰纏萬貫,卻始終被虛無感折磨、噬咬。有一天,他讀到無國界醫生的故事,如同被一道光照亮,於是遠赴非洲,到那些戰禍、饑荒和瘟疫綿延不絕的地方,為垂死掙扎的陌生人服務。他由此獲得了內心的寧靜,並找回了失落的真愛。

誰的青春一帆風順,誰的青春如皎潔的滿月?誰在成年後能完全實現少年時的夢想?誰又能如願以償與初戀的對象廝守終生?七堇年寫道:「我原以為生命會有幾多壯麗,至少不輸給山川湖海,繁星滿天。但回過頭去看,30年,竟然就如白駒過隙,伸手抓去,不過一把空風。」人生如若初相見,自然最美。但,逝者如斯,時光怎麼可能像冰一般凝固?

沒有救贖,仇恨如何變寬恕?

全書以「歡」為名,寫的卻盡是「悲」的滋味。李商隱說:「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王鼎鈞說:「我們振翅時,空中多少羅網;我們奔馳時,路標上多少錯字;我們睡眠時,棉絮裡多少蒺藜;我們受表揚時,玫瑰裡多少假花。」七堇年則說:「如果早一點知道我們後來將要面對的世界不過如此,那麼年少的時候是否會少一些因為過度期待而產生的怨懟。……世間萬物,熬不過去的,歲月磨滅它;熬過去了的,歲月反倒裝飾了它。」所以,成長的故事裡,悲哀總是多於歡欣,失望總是多於希望,匱乏總是多於滿足。

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會有一段光陰,不由自主地成為憎恨的抵押品。那傷害我們的人,能不被憎恨嗎?憎恨的力量之巨大,超乎我們自己的想像。然而,愛的力量之巨大,又讓憎恨望塵莫及。但問題在於,從怒目少年到熱血青年,再到摸爬滾打之後的傷痕累累、老僧入定,人如何才能找回「愛人如己」的真義?

《平生歡》中主人公的好友游冬的故事,宛如中國版的基督山伯爵。出身高官家庭、從小養尊處優的游冬,由於父母被人誣陷下獄,一夜之間被拋出原有的生命軌道。他孤身赴美國求學、療傷、籌劃復仇大計。在國外受了洗、成了基督徒,「心裡預備了很多原諒,遇到一件事,就像貼紙一樣貼上去,」但還是不能放棄報仇雪恨的願望。仇恨驅使游冬來到仇人的婚禮現場,千載難逢的機會出現在眼前,演練過無數次的方案成竹在胸,他卻沒有下手,反倒是滿懷仇恨地來,滿心空空地去。

是啊,如同武俠小說中以復仇為人生唯一目標的俠客,當他們學成絕世武功,手刃仇敵,完成復仇的願望之後,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變得跟仇人一模一樣。因此,唯有救贖,能讓仇恨轉化為寬恕;唯有寬恕,能讓被捆綁的心靈得以自由。七堇年說:「光明的力量在於,即使你閉上眼,眼前還是那麼刺亮。」光明和美善不需要你來播種,不需要你來澆灌,甚至不需要你來收割,光明和美善只需要你相信它們的存在。

七堇年筆下的小城,大概是一座跟我的故鄉風貌近似的、成都平原上青山隱隱、綠水悠悠的小城。少年的主人公常常跑到山中那座廢棄的教堂和修道院旁邊,安靜地遐想。我想,我應該去過那裡。在2008年的四川大地震中,這群飽經風霜的西洋建築被夷為平地,可謂來自塵土,亦歸於塵土。從今而後,誰還記得平義與身體殘疾的邱天曾在此舉行過婚禮?

在婚禮上,神父以本地口音帶領這對新人誦讀誓言:「你愛的人將成為我愛的人,你的主也會成為我的主。你在哪裡死去,我也將如你一起在那裡被埋葬。也許主要求我做更多,但是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會有你在身邊生死相許。」這是在傳統的結婚誓言之後,額外添加的一個段落,第一句顯然來自聖經之路得記。至此,全書畫龍點睛、由悲而歡、苦盡甘來。在這個日漸寒荒的時代,在這個荊棘叢生的國家,太需要這種相濡以沫的溫暖。所以,必須感謝七堇年,為我們留下這本溫暖的小說。

文章來源: <台灣教會公報>第3445期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https://www.books.com.tw/


資料提供單位:台灣教會公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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