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8日那一晚，我正從研究室準備離開，開啟社群平台後知道這驚人的消息「佔領立法院」。點開直播，在螢幕前關心了許久，越覺不對勁，心想那群人們正需要支援，趕緊返家，尋找夥伴共同北上。那時我翻拍了《我是馬拉拉》這本書裡提到的一首詩：

「起初他們獵捕共產黨員，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

接著他們獵捕社會主義者，我沒說話，因為我不識社會主義者。

接著他們獵捕貿易工會成員，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是貿易工會成員。

接著獵捕猶太人，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接著他們獵捕天主教徒，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是天主教徒。

最後他們來獵捕我，已經沒有人可以替我說話了。」

（編按：此詩的作者是馬丁．尼慕勒牧師）

迅速地我邀請團契的朋友們共同北上聲援，但有人要上必修課，有人則還沒準備好，也有人已經在車上，台南神學院的同學也準備北上了！我整理簡單的行旅，帶了裝備，像是要去赴一場戰役，在這註定無法入眠的一夜，心繫著台灣民主。

█滿滿人潮使人感動

下了台北車站，街道如此平靜，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走近中山南路與青島東路，聽見聲音，看見人群，抵達立院側門，現場的氣氛緊張，主持人更提醒我們得牢記律師的電話，操練如何被抬走的技巧，我對自己心理建設「大不了就被抬走而已，這麼多人，不用怕！」聽著街頭上的公民課，各個年輕的學者，用自己的專業，去喚醒更多的良心，參與的學生們分享著心情，分享著過去怎樣被洗腦，現在如何自覺。我聽著，聽著，心中有所感觸，有句話說，「錯誤的政策，比貪汙更可怕。」此時我更覺得，「錯誤的教育，遠比貪汙更可怕！」夜晚，滿滿的人潮使人感動，但也有種特別的錯覺，好像是夜市，好像是演唱會。心想著，這難道是台灣社會運動的街頭文化嗎？這一夜，「美麗島」的歌詞在我心中迴旋，帶著疲憊的身心，靠著背包，睡著。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他們一再重覆地叮嚀　蓽路藍縷 以啟山林」

「不缺我一個吧？」

現場呼喊著：「退回服貿，捍衛民主，堅持到底。」但政府的傲慢，讓人感到無助，我的內心思考著許多，也許「這裡這麼多人，不缺我一個吧？」但我想到了潘霍華曾說的，「假如這時我不分擔我同胞的苦難，我將無權參與戰後德國基督徒生活的重建。」於是我決定再戰一晚，「國家有難，不得不救，我必須在這裡。」

人群塞滿了道路，每次走進喜來登上洗手間，雖然只短短地隔著一條街，都覺得自己身處在兩個世界，交互遊走。在人群中，我注意到一位特別的大學生，他默默的坐在欄杆上舉牌，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從袋子裡抽出另一塊板子，不斷著換著標語。這樣的青年，令人感到窩心！那一夜特別冷，也特別緊張，一直有傳聞要被攻堅，每兩三個小時，就說有攻堅，一開始會緊張，後來麻痺，後來睡著。

我觀察到有越來越多的藝術作品，填滿立院旁的街道牆上，為運動增加許多力量。但是政府依舊沒有任何回應，與朋友討論，是否應採取更激進的方式，這麼和平，這麼理性，政府會回應我們嗎？是不是要有人絕食？是不是要有第二位鄭南榕？是不是要有人犧牲？才能改變現狀。我心想，我自己都不願意了，怎麼還可以妄想別人呢？我們需要的是有智慧的犧牲，和平非暴力運動，有198種方式，這麼多招可以試試吧！

█黑暗籠罩的夜晚

後來我離開了現場回到高雄，心中卻充滿了不安。為了預備長期抗戰，從信仰的角度出發，我閱讀了《耶穌與非暴力──第三條路》。書中提到，「除非我們能夠首先考慮暴力的可能性，然後有意識地說，『不』否則，我們的非暴力可能實際只是懦弱的掩飾。」就在閱讀非暴力書籍的夜晚，國家機器卻使用了暴力，看著網路直播，實在激憤難忍，我要回到現場聲援。因為，那一夜充滿黑暗。

姊姊傳來訊息，「你在哪裡？警察瘋了！」我回說，「我人平安，在立法院。」但心情很沉重，台灣發生了這麼重大的災難，怎麼這麼少人來救災？我們的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些憤怒化力量在哪？我們在害怕什麼？我們沒有退路了。許多學者到議場聲援，呼籲我們，現在進入第二階段，要把自己視為「民主戰士」，更堅定的思考，此次學運的意義與正當性，去渲染去傳揚讓更多人願意走出來，聲援我們的行動。那晚傳來，魏揚無保釋放的消息，振奮人心，我們呼喊著，「魏揚無罪」。那晚，農村武裝青年演唱「沒正義就沒和平」，那晚，許多人掉了眼淚。

「我們的國家都讓財團在控制

我們的社會都讓有錢人在控制

我們的媒體都讓政黨在控制

什麼時候才有真正的公平？

沒正義就沒和平 沒正義就沒和平」

在議場裡有位朋友分享，「來到立法院有『家』的感覺，但又不可讓媒體知道。」我說：「是這群人讓我們有這種感覺，不是這個地方。」我想確實是如此的，每個人在這裡各司其職，「反黑箱服貿」是大家共同的目標，每個人雖有不同想法，但我們合而為一，朝著共同方向前進，這就像是一種團契的生活。

█太多感人故事

太陽花運動時，我們不斷思考著，我們在哪裡？此時此刻我們可以做什麼事，來幫助這場運動。於是，夥伴們開始設計明信片，我們邀請場外的學生寫聲援小卡，送進立法院。這段時間，每一個聲援者的動作，都讓人感到很溫暖，不論是嘉義阿姨的民主粽子、媽媽帶著小孩分享反黑箱地瓜、同鄉的彰化阿婆一句鼓勵的話、阿姨獨自遠從屏東來的問候，還有陪我們坐好幾天的民主先生林義雄……等。透過人與人的接觸、相處，我感受到溫暖，這就是最大的收穫。有太多感人的故事發生，當我跟朋友分享時，我總是對他們說，一張照片就是一個故事。

我也看到許多上班族，晚上來靜坐，早上去上班，他們的付出，令人敬佩。神學院的老師也來聲援，我想說牧師老人家睡地上不舒服，便問牧師要不要去總會休息，結果牧師回說：「沒有學生在耶路撒冷，老師在客棧的；學生在哪裡，老師就在哪裡。」這就是真正的神學教育。那一夜，330的人潮散去，有位參與野百合的牧師來到立院，我與牧師從教會聊到社會，從神學聊到國家，像是上了一堂免費的課，真是意外的禮物。

█水柱瘋狂沖打抗爭者

佔領立院告一段落，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展開「自己論文自己救」的旅程。不久又有震驚的消息傳來，林義雄律師為停建核四展開禁食行動，看著公開信，心中充滿不捨與心疼，的確，台灣虧欠他太多了。他的生命更激發了許多人的行動，在427下午成功佔領忠孝西路，遊行的隊伍中，看到許多太陽花運動裡的熟面孔。忠孝西路上，許多的阿公阿婆站著、坐著、躺著，太陽漸漸下山，老人家回去了，剩下壯年人、中年人、年輕人。隨著夜晚的來臨，涼風吹起，我們躲到十字路口的屋簷下，坐著休息，我們聊天緩和氣氛。夜深人靜時，大批警察突然湧入，被驚醒的我們拿起相機記錄。那一夜，我看著水車、鎮暴警察不停的驅離群眾，沖水像是上癮了，瘋狂的沖打在抗爭者身上。那一夜，我的內心充滿無奈與無助，也充滿了憤怒，無法忘懷的一個夜晚。驅離持續到六點多，有人開始傳訊，回到凱道集結，但疲憊的身心靈，讓我只想趕快離開傷心的城市。

帶著怒氣回到高雄，那一幕幕的黑夜持續無法忘記，我向上帝禱告，這些怒氣要如何轉化成力量？幾天後，我看到了林義雄先生停止禁食的公開信，「廣大人民持續的、堅定的抗爭，已是未來唯一的道路。」看完這封信，我好像得到了釋放，悲憤變成力量。他的信鼓勵我們，用心花時間和意志，鍛鍊自己的抗爭能力，透過與人積極互動，勇敢參與抗爭行動，有效的組織培養力量。

未來，希望你我不再缺席，徹底的破壞就是建立，當政府帶來黑暗，我們帶來光明！

文章來源：新使者雜誌第143期

圖片來源：Serene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