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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榮耀而生
作者 / 周靜蓮
黏土作品/鍾育慈

我的外甥女鍾育慈,2019年7月緊急住院,不到兩週,因腎衰竭辭世,享年36歲。自認為不值得勞師動眾的她,囑咐媽媽不要為她辦告別式。

這場沒有告別的永別,在我心中一直劃不了句點。最後我決定自己為育慈寫這篇追思文,即使是記憶消退,仍可以藉著文字不斷記念她──上帝曾經存留她的生命36年10個月又28天,祂所造的一切都甚好,育慈的生命有上帝的形像,我要為她記下那些美好的特質。

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人心被罪汙染,所思所想盡是自私凶殘,為達利己的目的,已經沒辦法把每個人都視為尊貴的存有來對待,導致育慈對這個無法接納她的世界毫無眷戀。沒有告別的永別,透露她對人性的不信任,因為她這一生是在人們的輕視中度過,因此她完全不寄望告別式會有誰來與她送別。

■不被他人看重

上帝安排我成為育慈的阿姨,將她從小所受的苦一一看在眼裡。自國小一年級開始,她在學校從未得到成就感。一次月考完,我去大姊家玩,看到育慈面對滿江紅的考卷,無法自己訂正,姊夫在一旁焦急地大罵,她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始終寫不出正確答案。在一旁彈琴的我,看到育慈的無力與無奈,也跟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為她感到心疼不已。

當時六年級的我,作業從未遲交,月考前一天複習,就可以考90分以上的成績。在那天意外與育慈同框對比的那個現場,我才知道原來考滿分並非理所當然,面對課業,有人要經受那麼大的苦楚,背誦是無比困難,體會不到一點學習的成就感。

智商62的育慈,進不了特教資源班,在普通班級注定永遠墊底,從國小到國中,天天被成績與同學霸凌。人往往把時間投資在對自己有益的人事物上,眼光聚焦在有錢、漂亮、學歷好、地位高、有才華的人身上,頭腦不好的育慈,容易被人忽略,說話也無人在意。在這個看重成績與學歷的社會,她要獲得一點別人的關注或肯定,簡直難如登天。

智力受限制、人際難拓展,已經足夠叫人憂鬱,育慈年紀稍長後,第一型糖尿病與心臟病更是接踵而至。她出社會後,持高職室內設計的學歷,找工作頻頻碰壁,好不容易找到好工作,最後都因為身體出狀況、緊急住院,就再也回不去了。好不容易,熬到30出頭,她終於成為袖珍黏土藝術的老師,還有記者採訪她,封以創客(maker)的稱號。

然而,踐踏羞辱並未停止,就在育慈看似找到安身立命的位置時,別人覬覦她的工作,設下計謀陷害她。單純的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原本就因腎功能不佳而孱弱不堪,此後更是病榻纏綿,工作、結婚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在她離世前三個月,因為車禍手術而施打了麻藥,導致腎衰竭指數瞬間攀升,一舉將她推入末期病人的行列。她認為洗腎只是延長沒有生活品質及人性尊嚴的日子,堅決不洗腎。入院兩週後,如願離世。

■生命影響生命

上帝所造的,不會是無用的東西。育慈因著智力受限、身心受損,看似對世界難有任何貢獻,上帝卻使用她的學習歷程,在我的人生中鋪陳了一段極有意義的旅程。

我上大學後,得到修習教育學程的機會,額外選修了職業教育學分,期許自己畢業後可以去教高職生。因為我想讓跟育慈一樣從小沒有拿過高分的學生知道,成績不是決定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

我第一年教的學生跟育慈同年,也是私立高職學生,因為從小看著育慈念書那麼辛苦,我對於不能輕鬆駕馭學科的學生,分外感到疼惜。上帝讓我比較聰明,就是要幫補不聰明的人,這樣的意念大概是始於我看到育慈小一時遭遇的困境。她讓我明白,低分的背後有種種原因,不見得都是偷懶、不用功,也有人是因為先天受限制,無論如何努力都跨不過「滿江紅」的門檻。所以對成績後段的學生,我從不貼上「壞學生」的標籤,相反地,我在教學過程中,努力用行動證明──他們不需要成績好,我才看得見他們。

我在學業低成就的學生身上實踐我的信仰,亦即聖經所說人乃是上帝按照自己形像造的,本來就很尊貴,每個人都應該被珍視。即使身心殘缺,都不會是白占地土、浪費資源的廢物,因為上帝要在這樣的人身上彰顯自己的榮耀。如果有任何一個學生因為我那年的教學得到鼓勵跟肯定,第一次嚐到被尊重、被在意的滋味,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腦袋原來也可以記住書本的內容,都是因為10年前我無力拯救育慈這個學業低成就的小一生。她在學習上受的苦,使我多年後注目觀看在升學體制下被嚴重忽視的那群人,上帝讓她的生命像一盞聚光燈,照入我自己看不見的黑暗角落。

如果不是育慈,我成為老師後,可能一樣不會給成績差的學生好臉色看,可能也會窮畢生之力去追逐聰明學生帶給老師的得獎光環,完全忽視像育慈這樣平凡的孩子,也應該有同等的受教權。她的受苦,並非毫無意義;她的存在,在上帝智慧的安排中,照亮了一群人,讓他們被看見。她未能成為享盡世間榮華的創客,卻真真實實是造物主榮耀的創造。

■恩典與尊貴的人生

在我的眼中,不論育慈如何不聰明、不健康,她都不會是這個世界的累贅,因為我知道上帝是為了自己的榮耀創造她。小學第一週,她就沒辦法聽懂老師上課的內容,作業不會寫,學業上的挫敗天天如影隨行,比起我們這種考不上第一志願就痛苦到想跳樓的人,育慈豈不是要具備幾千幾萬倍的挫折容忍力,才能活過36年10個月又28天?

育慈存在的每一天,都是榮耀的日子,彰顯上帝莫大的恩典。因為她完全沒有怨天尤人,只是獨自安靜地在藝術的世界裡,做做因糖尿病始終無福消受的黏土甜點,就心滿意足了。想到這裡,我真覺得她少掉聰明,也少掉了勾心鬥角、嫉妒紛爭。這是考試考不出來的生命質素,卻是上帝極度肯定的價值,我覺得上帝真的很愛她,給了她這些良善的特質。

辛苦的人生,若再加上內心的仇恨,就絲毫享受不到喜樂與平安了。育慈走到生命的盡頭,仍舊保有心中的安寧,沒有對這個世界產生怨恨。她一味替別人著想,不願拖累家人,獨自走向死亡。她忍受腎衰竭末期的種種不適,不要求別人為她的痛苦負半點責任。這樣體貼的善意,竟是生發在一顆一生被霸凌、沒嘗過太多美善滋味的心靈,讓我覺得上帝給育慈的恩惠與福分比任何人都大,我為她深深感恩。而那些像她一樣因為不聰明而被欺凌、仍堅強活下去的尊貴之人,我更要獻上深深的敬意。

文章與圖片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568期

相片提供:作者


資料提供單位:台灣教會公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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