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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錫憲
成功的失敗者
作者 / 鄭世璋

哥林多前書1章18~25節

基督死在十字架上的信息,在那些走向滅亡的人看來是愚拙的;對我們這些得救的人來說,卻是上帝的大能。因為聖經說:祂要摧毀聰明人的智慧;祂要廢除博學者的學問。

那麼,聰明人在哪裡呢?博學者在哪裡呢?世上的雄辯家在哪裡呢?上帝已經使這世界的智慧成為愚拙了!上帝運用祂的智慧,使世人不能夠藉著自己的智慧去認識祂。相反地,上帝決定藉著我們所傳那「愚拙」的信息來拯救信祂的人。猶太人要求神蹟,希臘人尋求智慧,我們卻宣揚被釘十字架的基督。這信息在猶太人看來是侮辱,在外邦人看來是荒唐,可是在蒙上帝選召的人眼中,不管是猶太人或是希臘人,這信息是基督;祂是上帝的大能,上帝的智慧。因為所謂「上帝的愚拙」總勝過人的智慧,「上帝的軟弱」也勝過人的堅強(哥林多前書1章18~25節)。

■勝利者的歷史書寫

在芝加哥神學院念書的時候,選修了一門「亞洲中的神學」(Theology in Asia)。課程中介紹許多亞洲重要神學家們的思想,其中有一位咸錫憲先生(Sok Hon Ham,1901~1989年),是韓國著名的宗教活動家、歷史哲學家、古典文學研究者、社會活動家。台灣知道他的人不多,授課教授表示,韓國新生代的基督徒知道此人的也少。

咸錫憲歷經各個朝代,從日本殖民時期、北韓到南韓軍事統治時代,都有被當權者抓入監獄的紀錄。他的信仰,最早受美國長老教會宣教師的影響,後來因為個人主義與民主的思潮,引發他濃厚民族主義的熱情,以及對日本殖民的反抗。然而,之後因為本是同道的基督教民族主義者與日本政府進行了妥協,動搖了他的基督教信仰。歷經2年懷疑後,他在高中接觸了老莊思想,從此道家老莊成了他信仰的一部分。而在日本求學時,社會主義與共產思想也開啟另一扇窗。

然而,他對無神論的共產主義一直有著矛盾:

我陷入一個極大的痛苦。基督教真的能夠拯救人嗎?在這種情況下,似乎只有一場社會革命可以提供答案。但我無法放棄自己的信仰去參加一個完全漠視道德意義的社會主義運動。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為了基督教與社會主義之間的矛盾而感到痛苦。

最後解決這個苦惱的,是1924年他遇到了在日本提倡「無教會主義運動」的內村鑑三。這種拒絕教會膚淺的形式主義和偽善,著力於聖經研究,並高舉十字架神學的信仰群體,調和了他在基督教與社會主義之間的矛盾,並重新擁抱基督信仰。

1928年,咸錫憲從東京師範學校畢業,回到自己的高中任教。1934年,他開始撰寫從基督教角度看韓國歷史的系列文章,並刊載於雜誌,並以《受苦的皇后》(Queen of Suffering)為名集結出版。檢視這些文章,咸錫憲以「失敗者」的角度,探討「失敗者」在世界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意義。他的前提是,世界歷史似乎都在證明「勝利者」的主張,因為所記載的,通常都是來自那些執政的「贏家」的觀點。然而,「失敗者」與普通百姓的想法也有助於歷史,卻是件不容易讓人領受理解的事。

■失敗者眼光檢視生命觀點

身為韓國人,是我唯一的罪行。

咸錫憲另一個轉折點則發生在韓戰後。1953年,咸錫憲有機會接觸到貴格會(Quakers),並深受這群在難民營服務,富有人道主義與和平主義的團體吸引。1967年,他成為貴格會會員。

他曾因為批評大韓民國臨時政府首任總統李承晚,而被監禁20日:

韓國脫離日本獲得自由,但在實際上卻沒有得到釋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更糟糕的悲劇,現在的韓國人要為兩個主人「美國」和「俄羅斯」服務,而不是一個「日本」。雖然在日本統治下是亡國,但至少家人可以在一起,人們可以公開來來去去。今天,父母和子女卻南北分離,這哪裡是解放?哪裡是自由?南韓指責北韓是俄羅斯和中國的傀儡,北韓則批評南韓是美國的傀儡。只有傀儡沒有國家。韓國人沒有自己的國家。

這是咸錫憲第一次被非外國政權監禁。罪行是:「他對於朝鮮和韓國之間的戰後混亂腐敗,不斷發表升級敵意與坦率的言論。」

咸錫憲對韓國的知識界、政治界與宗教界影響很大,而最特別的地方在於,不論是政治上的左/右翼(文益煥/盧武鉉)或是宗教上的保守/激進陣營(張起呂/民眾神學),均能夠從他的思想上得到啟發。
他後半生幾乎都穿著韓國傳統服裝,且每日僅進食一餐。1989年2月4日,逝世於首爾。

那種以「失敗者」的角度檢視生命的觀點,促使他擁有一種迥異於他人的省思洞見:

我假設到現在為止,猶大仍是叛徒。如果是的話,他應該被詛咒。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有所改變。當猶大離開時,他一直很沮喪,他的心是破碎的。門徒中沒有一個前來安慰他。沒有證據表明,猶大將出賣他的老師的事是決定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十二門徒吃睡都在一起,並分享了他們的痛苦和他們的美食。他們嘗試作為一個群體的生活,並且不辜負老師的期望。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怎麼能夠強加做錯事的責任在一個人的肩上?猶大的責任是所有人類的責任。如果十一個門徒曾經試著去安慰與關懷他,表達自己對他的愛,背叛可能不會發生。沒有嘗試過幫助他的門徒,使耶穌的死成了必然。

■上帝是破碎的上帝

這是個「上帝是破碎」的信仰觀。很多人無法理解與接受「上帝是一個破碎的上帝」這樣的一個說法。這是因為我們根深蒂固地認為,上帝必須是個完美與無敵的上帝,必須是無懈可擊的化身。然而,保羅的話提醒哥林多教會的同志們,上主是個被十字架撕裂的上主,祂被打破的身軀,則是為我們捨的身軀。「宣揚被釘十字架的基督。這信息在猶太人看來是侮辱,在外邦人看來是荒唐。」(哥林多前書1章22~23節)

因為「破碎」,所以才有「空間」。 那是一個「神蹟」與「智慧」以外的空間。十字架上的耶穌,醜陋、骯髒和死亡,與「神蹟」「智慧」的成功、光彩與尊榮互相排斥。破碎的身體,讓人聯想到的是不完全,失落與死亡。

就在侮辱與荒唐當中,宛如創世記中,上主創造的力量是從混沌不明之處,誕生一個新的空間。這個透過骯髒,死亡,看似荒唐與侮辱所誕生的「空間」,看似失敗,卻是「成功」之處。基督的死,帶來了真正的生命。永遠不會腐敗的生命,來自於破碎的身體,來自於被視為荒唐、侮辱、愚蠢與沒有神蹟的世界。

■上帝國的主權在哪?

我幾乎每次在芝加哥神學院都會遇見一位先生。他是一名街友,比校內任何一位學生待在學校的時間都久,至少有7年,他都在學校建築內過夜。有一次,他趴在我的置物櫃前方,嚇了我一跳,仔細一看,原來他正在禱告。那一天起,我才知道他是一天要禱告五次的穆斯林。

某一日,校內保全人員突然以安全理由要求這位先生必須在夜間時離開學校建築,等到天亮再回來。芝加哥夜晚的溫度低於冰點,有一位長期協助貧窮者與街友的神學生出面替他求情,但被保全人員拒絕。他不想給大家帶來困擾,自己收拾衣物後便離去。

這位同學憤憤不平地把這件事向院長報告。得到的回應,也沒有超出預期。我們都能理解這當中的兩難。長期關注街友工作的他,略帶疲憊地跟大家抱怨,為何專長論述聖經中關注孤兒寡母之公義的神學工作者,卻無法讓一名街友在寒冷夜晚得到溫暖?他甚至憤恨地控訴:「上帝國的主權在哪?」

上帝國的主權不在人的理想中,也不在現實的情況,而是在「理想」與「現實」之間,那個好大的差距當中。差距有多大,上帝國就有多大;掙扎和張力有多深,上帝的愛就有多深。人不配擁有上帝國,卻被慎重地呼召來參與上帝國的建造。

被釘十字架的耶穌,是那位街友,同時也是神學院內那些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感到愧疚的師生。聰明在此派不上用場,智慧只能退讓一邊,只有「上帝的愚拙」,冒險的愛,才能為僵化的世界重新打開一條新的道路。

咸錫憲,一位為了愛不斷與失去公義的政府對抗,進而遭監禁者;耶穌基督,一位為了愛那些被社會視為失敗者,而與冷漠僵化的人性面對面,最後被以十字架撕裂身軀。在人的聰明面前,他們都是軟弱的失敗者,但在上帝的愚拙前,他們都是堅強的成功者。

文章出處:<台灣教會公報>第3503期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ja.wikipedia.org/wiki/咸錫憲,圖片擷取日:2019.05.15


資料提供單位:台灣教會公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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