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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返家,真實和好
作者 / 蘇絢慧

阿銘(經過改寫的名字),是一位讓我有所學習的癌症末期病人,通過他生命故事的分享,我有機會領會人求善的意念、並參與一個生命真誠的告白與懺悔,使我也更接近自己生命的核心。

◎醫護團隊用心陪伴

阿銘的家在台灣中部,親人並沒有陪他北上求診,一路上陪伴他的是女友阿娟。阿娟對阿銘的愛非常深厚,在沒有名份沒有法定責任的情況下,無時無刻的陪在阿銘身邊。

團隊其實很為阿娟擔心,因為阿銘的疾病已確定是末期,雖然計劃做一些放射線治療,卻不是為了消除疾病,而是為了控制緩解痛的症狀,所以我們都可預知阿銘勢必是要面對死亡的臨到,只是會在哪一天,恐怕只有神知道。如何在那一刻來臨時,不是只有女友一個人陪在阿銘身旁,阿銘的親人也可以無憾的面對那一刻,是團隊十分關心的事。

阿銘這個人有些靦腆,對醫師群、護士都客客氣氣的。阿娟個性開朗、大方,與團隊人員有很好的情誼。關於醫療,阿銘十分信任主治醫師陳醫師及團隊人員,我們亦是懷著謹慎、真誠的心陪伴、照顧他們。

阿銘進出醫院三次,前兩次皆是症狀控制得很好而返回家鄉,阿銘還是喜歡在家鄉,那裡有好朋友、親人及他熟悉的環境。為了讓阿銘安心回家鄉,我們總會預備病情摘要、使用的藥物明細單與中部一些醫院的入院方法,叮嚀阿銘有任何不對勁不舒服的狀況,不要忍,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處理。一些繁瑣的交代後,我們以祝福的心賀阿銘出院回家。

二個星期之後,阿銘三度入院,這一次我感受到整個氣氛相當沉重及不安,陳醫師、護理人員臉色凝重的正和阿娟談話,當他們看見我時,快速拉我靠近並告訴我,阿銘回家鄉之後情況還不錯,後來幾天因為他感覺到胃不舒服而到離家較近的醫院看診,他心想或許拿些藥吃會好過一點,卻沒想到看診的醫師知道他的情況後,毫不考慮的告訴阿銘,他的情況在醫院也無法做什麼,還是回家準備後事吧!此話一說,阿銘整個人消沉下來,不願意再待下去,執意要回到我們的病房。

阿銘的妹妹也來了,大家心情都亂,不曉得是不是阿銘的情況真的很不好?他們也相當擔心阿銘心裡有事未交代出來,一堆的疑問及不確定性讓整個談話過程人人緊繃。

◎「我沒想到這麼快」

我們最後決定由陳醫師、護理師及我一同和阿銘談話,期待了解阿銘真正的想法及感受,協助阿銘去找到一個調適的方法。

我們三人一到阿銘床邊,阿銘仍是靦腆的對我們微笑,神情則是明顯的疲累。陳醫師和護理師先評估阿銘身體的疼痛,並和阿銘談談阿銘對住院的期待,阿銘有些苦笑的說:「我是回來找信心的,我好像走不下去了!」

陳醫師溫和的告訴阿銘:「我們要一同找回信心,本來培養起來的信心,我們不能讓它消失,有了信心才能繼續往前走。」我看得出來,阿銘和陳醫師之間不只是醫病關係,還有濃濃的同袍之情,他門視彼此為重要的戰友,一同面對每一個關卡。

阿銘的生命能量在與陳醫師一番談話之後,提昇回來一些,陳醫師和護理師則先行離開,留我和阿銘談些私人的話。

我從阿銘在中部那家醫院的經驗談起,我請阿銘回到當下的情況,再一次敘述當下所發生的事及自己的想法及情緒。阿銘告訴我他的錯愕、生氣、難過,並澄清自己並非不知道自己的疾病發展或不接受,而是他不明白怎麼會有醫師能毫不顧慮病人的感受及疼痛說出你還是回家辦後事的話來。

我更進一步的將主題停留在他聽到醫師說他沒有辦法在做些什麼之後的感受,阿銘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道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這麼快,我根本來不及做什麼?」

我的敏感度立即發現阿銘的心裡有龐大的未完之事,造成他內心的不平穩。病人或許在理性層面接受他自己的疾病診斷,但這不代表在情感上及感性層面也一樣接受。人類的感情豐富,許多的感受不是用理說的通或抹滅的掉,病人需要有機會去表達他內在的感受,也有被聽到被了解的需要。於是我問阿銘,他原來對於自己人生的計劃是什麼?或者說說生命若延續下去,他想做的是什麼事?

「我想要做點好事,我想要關心孤兒院的小孩。」他說。

我相當好奇他的想法,再繼續問他:「怎麼會特別想關心孤兒院的小孩?」

他靦腆的笑說:「我關心過他們啊!我以前做過水果攤,生意沒這麼好,所以將多的水果送到孤兒院,他們很高興,若是有機會我還會這麼做。」

我告訴他,我認為他真的很棒,我相信當那些孩子吃到水果時一定非常快樂。阿銘仍是靦腆的笑說:「只有一次而已,如果可以我會繼續做。」

「阿銘,若是有機會,我們一起把握時機去關心他們,我們能代為安排,只要你的身體允許,我們就去做。」

他點點頭。

「還有嗎?還有什麼是你原來想做的事?」

他似乎充滿感觸的回答我:「我……想做個好孩子。」

◎浪子回頭不嫌晚

我太訝異了,這是我從未聽過的他;從未了解過的他。「發生了什麼事?你願意告訴我多一些嗎?」

「我年輕的時候,跟著朋友學壞,十幾歲就出來混,常離家,使父母擔心,他們也拿我沒辦法。後來我甚至進了牢房,在牢裡想了很久,想著自己的人生怎麼會變成這樣,使父母傷心、使姊妹傷心?出獄之後,我下定決心要重新做人,我要有一份正當的工作,我要回到家中,當一個好孩子、一個好人。但是::我才出獄半年,我的身體就發現生病,開始接受治療到現在,我根本沒有機會重新作一個好人!」

「這一切來的太快,把你的原來的希望都打碎了,那種感覺是遺憾。」

他突然眼神一亮,像是被了解的說:「沒錯,是遺憾的感覺。」

「你覺得一切都太晚了。但你知道嗎?當你決定重新做人的那刻起,你已是一個好人,所有的悔過都不嫌太晚。你願意聽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嗎?一個聖經裡記載的浪子回頭的故事。」

◎他點頭,等待著我開始。

我將聖經所記載的路加福音書15章11-32節的浪子回頭的故事告訴阿銘。我告訴他耶穌藉著這比喻要世人明白,上帝猶如這位等待流浪在外兒子回家的父親,只要我們悔改、回頭,他從不嫌太晚,仍是慈愛、喜悅的迎接我們。

阿銘聽的認真,他說沒有人告訴過他這個故事。

我倚近他並且放慢語調,雙眼和他交會的說:「所以,你的父母一定會發現你已不一樣,他們一定知道你的一顆心是如何的後悔,你也許覺得沒有機會讓他們看到你的行為,但你的那份心已將你成為好人、好孩子。」

他的眼神釋放出光芒,似乎發現了什麼:「嗯!我的父母親雖然沒有講什麼,但我感覺得到他們原諒我了,我可以感覺到,我真的回家了。何況,我有信心阿娟一定認為我是百分之一百的好人。」

聽到他的自豪,我們兩個同時笑出聲,那一刻空間散發著自由的味道,沒有束縛與重擔。真誠的談話,讓我們掙脫腦子的限制,心靈感受到無比的寬廣。

阿銘突然握著我的手:「蘇小姐,謝謝你來跟我談話,從未有人可以和我談這麼多內心的話。」

「我也要謝謝你,與我分享你心裡的事 。」我回握他的手。

我向阿銘告辭後,走出病房外,我因著感動而不禁泛起淚水。他打開心胸的讓我陪他同行片刻,我卻深深的感覺自己的生命沒有消耗反而更增添厚度與寬度。這樣的感受令我驚奇不已。

那次之後,我沒有機會再和阿銘談話。他在幾天之後,因著血壓直掉而迅速被送返家鄉,並在抵家後不久離世。我在心裡已有準備向阿銘告別,且有許多對他的感激;感激著他讓我明白,與生命的過往真實面對,真實表達出遺憾與抱歉,真實的體會到親情之間的情感,是我們心靈真實回家的時刻。這時生命雖然曾經受過傷,但已然成疤,看見傷過,卻也真正被觸摸與療癒。

即使,我們仍走到生命的分離,即使仍有許多來不及的遺憾,但是心靈的和好,與關係的接納,是我們經驗愛,明白愛的過程。也唯有愛,是我們走過失落,療癒傷痛的解藥。

文章來源:<新使者雜誌>第143期

圖片來源:Serene 攝


資料提供單位:大專事工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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