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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的邵族之舟
承載著更幽暗底層的歷史不義
作者 / 林益仁

邵族,曾經是台灣最小的原住民族。因位於觀光熱點,她的伊達邵聚落傳統領域中有極大的比例在不正義的黑箱政商利益中,已淪為私有地。按照原民會目前的傳統領域劃設辦法,在定義上直接刪除了私有地。對邵族而言,現在原民會的做法比過去不立法設定傳統領域,但還可宣稱聚落傳統家園的處境將更加險峻惡劣。因為,這個辦法直接宣告邵族生存聚落空間幾乎沒有官方認定的傳統領域。也因此,過去幾十年來的還我土地抗爭將頓失正當性,歷史正義也將伊于胡底。邵族的情形如此,在東部的阿美族有相當多的土地也是如此!原民會口口聲聲說,將來要立法買回來。但問題是,那些已經是私有地的傳統領域,將來也不會是法定的傳統領域,政府有何責任且要用什麼理由買回來呢?

●弱小部族的土地處境

傳統領域的劃設去除私有地,畫出了台灣各原住民族族群的不同且不等的土地處境。對於那些位居高山,傳統領域大致位於公部門管轄的原住民族土地,因為此一辦法的公告,已經可以邁開大步在族群內以及族群間去協商劃設了!

近來,魯凱族自主宣告傳統領域以及展開與林務局的共管議題討論,就是一個明顯的案例。但反觀邵族,面臨此一辦法不僅未蒙其利,已經先受其害。原民會的文宣大隊呼籲族人回去部落落實傳統領域的劃設,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依法即刻可行的事。但類似言論,卻有意無意打壓或忽略邵族人突顯私有地傳統領域的切身議題,這種微妙的原住民族群之間的矛盾,就像是過去平埔族人爭取原住民身分受阻於原民會一般,該如何面對?何為公平正義?弔詭且新的族群不正義問題,似乎已經因為政府不當處理土地不正義議題而起。

弱小的邵族真實土地處境,多日前被突顯於凱道的兩艘空蕩木舟之間。木舟,連同凱道的帳篷族人以及許多表達原住民土地不正義真相的藝術作品,在2017年2月6日被警方以優勢警力強制驅離。

蔡政府在暴雨中驅離凱道的原民帳篷族人,我忍住心中的悲憤與不解好幾天,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極端難解的「和解」,這應該是蔡總統執政的核心思維,且不只是針對原住民族!我真心支持這個態度,因為它突顯一個嶄新的治理道德與價值,為此,我在之後協助原民會邀請了加拿大的前第一國族總首領歐裴德(Ovide Mercredi)來台分享「和解共生」的加拿大經驗。此外,在今年5月也協助林務局邀請了國際上知名的學者博契斯(Fikret Berkes)來分享在國際上國家與原住民族如何共管的經驗,都是關於「和解共生」的議題。蔡總統在就職時,做了如下的宣示:

「國家不會因為領導人而偉大;全體國民的共同奮鬥,才讓這個國家偉大。總統該團結的不只是支持者,總統該團結的是整個國家。團結是為了改變,這是我對這個國家最深切的期待。在這裡,我要誠懇地呼籲,請給這個國家一個機會,讓我們拋下成見,拋下過去的對立,我們一起來完成新時代交給我們的使命。」

●曲折弔詭的歷史真相

作為學者,我努力在自己的崗位上回應著蔡總統的呼籲。去年(2016)5月,巴奈在總統就職台上唱著〈美麗島〉歌謠時,我就在台下一邊應和著。但,卻也一邊咀嚼著莫那能的「你們的篳路藍縷,卻是我們的顛沛流離」控訴。歷史的曲折與弔詭,需要我們細細地去分明。歷史正義背後的真相,更需要有耐心、勇氣與能力去揭露。但有多少人願意去直視這些殘酷、醜陋、悲憤、錯亂、不全且沉重不堪的歷史真相。更不要講說,這些真相通常存在著許多不同版本,任由有權力的人自行採取詮釋。權力,成了王道,其實骨子裡就是霸道。然而,轉型正義卻必須抱持不同的胸懷,脫離鄉愿屈從於政治現實的心態,轉而追求一種從內心出發且能關懷他者的能力,它需要時間,更需要堅定的價值、信念與智慧。

巴奈真心地唱著美麗島,沒有想到權勢者的冷酷善變。巴奈是素樸的、天真的,天真到認為把部落沉重不堪的歷史不正義片段事實一個個搬到凱道,然後用唱的、用講的、用畫的、用演的藝術手法表現出來,執政者就會明白。甚至,天真地以為要求換一個原民會主委,就能夠解決所有一切複雜糾結的歷史難題。果真如此,這完全是高估這個政府的能力,也徹底低估政治權力運作的現實。但,作為蔡總統的民間友人,巴奈這樣做錯了嗎?

我寧可相信巴奈懷抱的是一種浪漫的藝術性格,用理想的、諍言的、不計成敗的方式,不斷地直指某些真相。但,這讓執政者難堪。這種方式像一根刺一樣,讓執政者隱隱作痛,深怕引發大亂。但,是這樣嗎?我看到凱道上繽紛的彩繪石頭,以及年輕人自信懷抱理想的團結歌舞以及沒有一個局外人的詩歌吟唱。雖然,在此背後都是些無法直視且不堪的歷史不正義真相,但他們使用的方式卻是平和且充滿了生命活力,他們的訴求更不是扭曲的謊言。比起同樣在那附近用更大分貝叫囂的反年金改革,且只想著自己利益、護衛著自己利益的人,凱道帳篷族人的訴求溫柔多了!他們當中甚至不只是原住民,在帳棚區穿梭,在餐桌與展演空間辛勞預備與參與的人們,很多都不是原住民。

他們在凱道突顯的是,遠比國民黨黨產更複雜且不堪的歷史不正義真相。而就是這些動作,讓執政者難堪、困窘、甚至感到不耐。巴奈他們把這些陳年堆積,被忽略甚至被遺忘的歷史舊帳,在凱道的權力中心面前一一翻找。好像是,拾荒者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堆放在豪宅之前,明明就是挑釁著警衛趨前趕人。拾荒者的破爛模樣,玷污了豪門的氣派與作為。此外,拾荒者的亂七八糟資源回收物,也是豪門看不出價值的無用之物。但是,我們知道拾荒者看到了無用之物的價值與資源。凱道帳篷族人,是執政者眼中心生莫名恐懼且厭惡的它者,然而這不正是轉型正義必然遭遇的對象嗎?

可想而知,他們註定被驅趕。但是,回到歷史真相與轉型正義,凱道的展演不正是對應著對蔡總統執政道德高度的針砭嗎?蔡總統說她不怕困難,但是從她的發言人所訴說的:「我們都聽到了!回家去吧!」的類似語氣,我看到執政者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不耐煩與難堪。

巴奈不是政治人物,她沒有義務去提出任何解決方案。她也夠天真地認為,她過去的好朋友蔡總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但,問題是她太天真,太過於簡化這些問題的複雜性與現實性,以至於她的要求確實無法馬上就解決。然而,她就像是「國王的新衣」寓言故事中,那個小孩對著沒有穿衣服的國王說了真話而已!國王沒有真正意識到他的沒穿衣服,正是來自一大堆的謊言遮蔽,但卻不耐煩地將小孩抓起來並且驅趕離開。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出在小孩身上。小孩不過是白目且過於天真大膽,問題還是國王本身。

X  X  X

在這段論爭的過程中,沒有人會低估傳統領域議題涉及的歷史不正義真相背後的複雜度。許多的解套與做法,也不斷地提出。但原民會的做法,就是不斷地鬼打牆且用綿密的政治手法打壓意見相左的人。如今,更對於那些披露真相的弱小族人,施予不對稱的強力驅離與忽略,怎麼看都不像是要落實道歉與和解共生的政府所該為。今天的邵族之舟,再次突顯那些不正義取得的私有地所霸占的傳統領域背後的悲歌。空船之重,正如小孩指出國王沒穿衣服的窘境。那些虛偽的政治話術何時得了,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在日益進步的台灣社會中,會有更多的小孩站出來指陳國王沒穿衣服。

文章與圖片來源:<台灣教會公報>第3414期

相片提供:馬金雄


資料提供單位:台灣教會公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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